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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荡深处的娘亲——平凡的母亲黄翠英

来源: 作者:熊梦红 日期:2015/10/18 22:50:12 人气:26716 录入:
 摘要 
那天,我在船码头偶遇她,笑着迎上去,轻唤一声:“刘伯母!”。年近八十的老人居然耳聪目明,看见我,张开没剩几颗牙的嘴如同年青时般打着爽朗的哈哈,“你看有味不?红伢子都长这么高了!”说罢紧紧握着我的手。

那天,我在船码头偶遇她,笑着迎上去,轻唤一声:“刘伯母!”。年近八十的老人居然耳聪目明,看见我,张开没剩几颗牙的嘴如同年青时般打着爽朗的哈哈,“你看有味不?红伢子都长这么高了!”说罢紧紧握着我的手。

是有味哩。看着眼前背稍微有点驼,腰在行走间有些僵硬,脸上刻满深纹,满头银丝却梳得一丝不乱,一件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料子衬衫套在身上显得过于肥大的老人,我找了半天也没有看见,身为一个端庄秀丽的女人的半点残存风韵。她真是我记忆中的那个身材娇小、性格大大咧咧、做事雷厉风行的刘伯母?我脑中一下子闪过许多人们对她的称谓:“刘月华屋里的”、“刘家嫂子”、“刘伯母”、“刘学钊的娘”……就是没记起她的本名。

我特意回苇场,只是想去五花洲看看她,顺便搞清楚她的尊姓大名。这天,大雨初歇,芦苇场的村级公路旁枝繁叶茂的树木一片清亮的绿色,摇下车窗,干净、清透的花草清香扑面而来,车在青山绿水中穿梭十多分钟便到达目的地。

 

(一)无法言说的苦

 

刘伯母本名叫黄翠英,现年八十岁。她在二十多岁时从南县嫁到沅江市的东南湖后,与丈夫刘月华育有三儿三女。

1976年,正是新中国为一代伟人离世而陷入巨大悲痛的年份,黄翠英也失去了家庭的顶梁柱,丈夫因患晚期血吸虫医治无效,扔下妻儿悄然离世。那年,黄翠英刚好四十岁。当时,不到五岁的小儿子刘学章并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人跪在父亲灵前,眼睛却望着禾场外,心想怎么还不放鞭炮呢?他想捡几个未炸的鞭子去玩。他一次一次地往外跑,那些帮忙治丧的人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拖到灵堂里。

丈夫下葬后,黄翠英强撑着招呼六个孩子吃饭。饭桌上的菜有几碗?菜里有没有油?是吃的饭还是红薯,这些都不管它了,四方桌子就放在茅草屋的堂屋正中,她背对着大门而坐,六个崽女分坐在其他三方。她端起碗一抬头便看见神龛上丈夫的遗像,悲从心来,那眼泪啊……过了好久,她醒过神来,看见崽女们也哭得眼睛红肿,才记起她是崽女们的娘,是他们的依靠,连忙擦干眼泪,劝他们继续吃饭。自此以后,实在撑不下去时,她就抱着他的遗像眼泪双流,只要看见哪个孩子的人影子,便快些擦干眼泪,生怕被他们发现……她说,几十年来,偷偷流过的泪,没有几盆也有几大碗。

我真的无法想象,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一个个子娇小、身材瘦弱的女子,是怎样把六个孩子带大,又是怎样把孩子们都培养成材的。

和刘伯母相熟的邻居们一提起她,总是赞叹不已。这个说:“这个老婆婆,当年不知吃了好多亏,受了好多苦哩。搞大集体时,为了多赚点工分,她走条路都起小跑。一年四季只看见她嘴里咬块锅巴去车水、捡猪屎、割草、砍芦苇。分田到户后,更是一双脚背得背脊上本,几十年来只怕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那个说:“一说起她的事,就在眼前一样。她的男人死后,没人帮她糊墙壁,她乌黑不天亮就起来去捡牛粪,晚上等崽女睡熟后,一个人嘴里咬着马灯提手,一手提着牛屎桶,趴在楼梯上糊墙。实在太困了,在楼梯上打瞌睡,不晓得摔了多少回。屋里少了个当家的,女人家就好辛苦。”

邻居口中鸟屎大一坨的黄翠英,不光是霸得蛮、吃得苦,还异乎寻常的“厉害”。

有回管区组织职工进山扯鸡屎藤,以二分钱一蔸计算工钱。收工时,记数员清点的数与黄翠英自己数的有出入,她硬是反复数了三遍。旁边的人看不下去了,对记数员说:“多五根,也就一毛钱。你把我的算到刘家嫂子账上吧。”她一听这话急了,“我多了一根不要,少了一根不行!”那个样子啊,就像一只红了眼的水牛婆。

黄翠英的丈夫死后,公公还在世。弟媳瞧不起嫂子,不但阻止自己丈夫帮她,还三番五次吵上门,要她承担对公公的赡养义务。黄翠英急了时候,跑到公公面前嚷,“爷呃,你把口粮带过来吧,我养你!”弟媳舍不得公公的那份口粮,不把人送过来,还多年都不理嫂子。黄翠英不记仇,还是隔三差五地带上一些吃的去看公公。公公病了,她就每天前去照顾。公公临死时总是咽不下一口气,硬是等黄翠英带着孩子们来到,才合上眼睛。尽管黄翠英的丈夫死了多年,安葬公公时她也按照乡下的规矩,出了与他人同等的费用。这让弟媳跪在嫂子面前认错。

黄翠英的日子过得十分清苦,主要就是吃的差,堤外边的丝茅根草,队上土里挖剩的红薯根,别人不要了的粗高梁、老苞谷,有什么吃什么,和着分的口粮一起煮了,对付一餐是一餐。油!?炒菜时,锅未干就抹点清油,菜还没放进去时,凑得锅里看了又看,生怕过量。用刷把从锅底把‘油’往上面刷一圈,这圈都不能太大。一瓶油吃了好久还是一瓶,哎,其实是一瓶汤水。就这样的做法,还引得邻居前来取经。黄翠英笑出眼泪的作示范,队长他们却躲到一边抽泣。家家都缺米少油,日子就这么过吧。

 

(二)母子同期声

 

黄翠英的大女儿刘玉香在电话里告诉我,“我娘那个时候是在眼泪与苦水中泡出来的。你不晓得,好多次我睡得半醒时,都看见她在揉眼睛。早晨起来,她的眼睛肿起老高。一问她,她只说单眼皮的人睡不好,就是这模样。我们几姊妹都晓得她是双眼皮哩。她一年到头冇吃过几回荤,大凡有点称得上是菜的菜,她都分给我们吃。我那时也不懂事,给我我就吃……”话没说完,听筒里传来长时间的唏嘘声,“我不晓得我娘到底吃了好多年的茶泡饭。”

“这有什么好说的。我是他们的娘,是该得省得给他们吃的。那个时候都是这样过出来的……”刘伯母边说边抹了抹嘴角的唾沫。

刘伯母的二女儿刘年香比大女儿更懂得母亲的苦处与难处,“如果把我妈妈将我们带大的经历完完整整记下来,拍成电视,那是一部不得眼泪干的悲情大戏。那时,队上有好心人看我妈独自带我们不容易,劝她改嫁,她一听就望着我们眼睛就红了,既而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对人说,‘你们莫劝了,我是不会走这条路的,我怕别人亏待我的崽女。’在那个年代,她想都没想过把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送掉,让自己轻松一点。她老是说,‘能够过出来的日子不叫苦日子’。后来,我们几兄妹有的参加工作,有的读大学,又有人劝我妈,‘你也六十多了,得留一个儿子在身边照顾你’。我妈坚决的摇着头,‘只要他们读得进,我就是卖了帐子被窝,也得送他们读书。’为了我们几个崽女读书,我娘过得跟讨米的没二样……”

“说起几个崽女,我最对不住的就是我屋里年妹子。她为了几个弟弟、妹妹,生生担搁了自己。一个乖乖洁洁的妹子差点没嫁得出去。”刘伯母提起刘年香,干涩的眼睛开始湿润。

我一直以为,刘伯母丈夫死后,帮忙她撑起这个家的是她大女儿,谁知不是。在刘伯母的心中早早出嫁的大女儿与老五、老六都是吃蜜糖长大的,中间那几个才是受了苦、吃了亏的,尤其是刘年香。

刘年香从小就懂事、聪明。成绩很好的她,读初中时完全可以考一个好一点的高中,然后学大哥刘学钊的样,考到外地读大学。可是她为了娘及弟妹,选择了读中专。毕业后自己要求回家乡的芦苇场教书,工资一分不剩的交给了妈妈。直到34岁才找上爱人。“我是学我妈,是她教我这样生活的。”已是省城某公司负责人的刘年香非常满足地说。

老幺刘学章想起过去也常常在电话里说:“妈妈,你老放心,你说的,三条路要走中间。我记得清楚哩。”

黄翠英听到这句话,脸上有些得意,“我家的刘学章啊,是个调皮佬,我操心操得最多的一个。小时候,我怕他出事,就不停地在他耳边念,六伢子啊,你要记着三条,一是杀人放火的事不做;二是违法乱纪的路莫走;三是三条路走中间,不偏不斜的就是阳光道。他读高中时,读不了几天,要回来,说是帮我砍芦苇。我对他说,你不听话,就莫认我这个娘了。他好歹把高中读完,出去打工,一个乡里伢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没几天就回来了。后来,他去当兵。送他到上车时,我只嘱咐他,崽呀,你要记住娘的那句话,好好为人哦。刘学章嗯了一声,就扭头不看我了,悄悄地流泪去了,眼泪像种谷一样。”

刘学章在部队里三个月后升为班长,后来又分到特务连。转业后被分配到一个广西某海关工作。他始终没有忘记母亲的教诲,在单位作报告时,常常说:“我娘经常提醒我,三条道路走中间。我们农村的路比较特别,路两边都有草,走的人少,那是斜路,只有中间这条路走的人多,才宽敞,是正道。我是一个国家工作人员,没有歪门邪道可以选择。”

 

(三)带血汗的学费

 

“他们小时,你就没想到过让他们回来帮你做事,毕竟多一个人做多一分工,他们自己能养活自己后,您就少了一个负担。”我说。

刘伯母笑笑,“我不晓得为什么,到现在都只希望每家的崽女会读书,家里和和睦睦……”

恢复高考时,黄翠英的大儿子刘学钊已经二十岁,因为家里穷,只好揣着通知书在队上放牛。其实,他想回学校,想考大学,又怕老娘在家生活太辛苦,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含含糊糊对母亲说:“妈,我想再去读几年书?”

黄翠英早想儿子再去读书,一听,没打推辞,连声说要得、要得。

队上有人好心劝她,“刘家嫂子啊,你这是讨折磨哩。刘学钊现在也是个正劳动力,认得几个字就够了,还读书做什么呢?难不成你还想他给你中个状元,当个大官?图个眼前,让他帮你作田,讨个媳妇,让他安心安意过日子吧。”

黄翠英性子犟,这话倒添了她送儿子读书的信心。她心里想的非常朴素,老话讲,养崽不读书,等于喂只猪。我的儿子不是读书不进,只是我屋里条件差了一点,你就这么看人不起?我就是讨米也要送得儿子出去。为此,她好久不与那人理论,只顾埋头挣钱。

四十多岁的黄翠英简直发了疯,就像男子汉那样到芦苇荡里劳动。砍芦苇时,她把当作午饭的几个红薯带在身边,就着湖水咽下去。运芦苇时,自己划一条小船,背芦苇捆,码芦苇捆,都是一个人默默地干。秋季,冬季,一年复一年,她没有一天休息,就是雨天,她也要戴上一顶破斗笠出门。她没有穿过一件好衣服,就是旧衣服也被芦苇挂的破破烂烂,一身飘扬“万国旗”。她劳累过度,骨瘦如柴,黝黑黝黑的,别人看到她非常同情与痛心。当老师的女儿刘年香多次在她面前哭泣,求她回家休息,说,弟弟们读书的钱,我给。你别再苦自己了。黄翠英说,你的工资不够,我必须多挣一些。只要你弟弟们考上大学,到大学毕了业,我就住到你身边,天天吃轻松饭,睡快活觉。

黄翠英还趁农闲时节,每天天没亮就在堤边割益母草,砍大马鞭草,挖芦根卖钱。有一次,她又挖了一担堆起比她人还高的芦根,挑到几里外收购点去卖。到达收购点时,前面已经挤满了和她一样挑着担子的男人,她费心尽力还是没能挤进去一分。负责称秤的人看见了她,挑着满满一担芦根,走路摇摇晃晃,连忙高声对着人群喊:“我说,你们这些男人家,先让一条路出来,让那个矮子堂客先称好不好?”大家回头一看,毫无怨言地让开一条道。那次,一担芦根卖了76元钱。那天学校开学报到,刘学钊这期的学费是60元。钱到手,没有耽搁,一家人高兴得不得了。

那年下半期,刘学章的学费凑不拢,差十元。这时,恰好上面给管区拨来几百元职工困难补助费。黄翠英闻讯,找支书借钱。可是支书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在没有召开评议会之前,一分钱也不能动。眼看到了刘学章报到的最后一天,黄翠英又一次找支书没有效果后,回到家中,越想越觉得自己没用,如果丈夫在世,何至于让自己在这世上受这种折磨。我不是要困难补助啊,我只是暂时借啊!你们为什么看不起我哩。她想不通,就起了轻生的念头,跑到厕所里拎起农药瓶子放在嘴边!这时,她自然而然地想起儿子读书的模样,进而想起他读书认真的模样,到底舍不得自己辛辛苦苦带大的崽女们,他们如此听话,如此求上进,我这样离开他们,心里有太多的不忍。她放下农药瓶,跑到房间里放声大哭。不一阵,她又胡思乱想起来,十元钱像一块沉重的铁板压在头顶!她觉得世间的一切无望了,又冲进厕所,再一次拎起农药瓶,拧开瓶盖准备喝时,看见小儿子正从屋后小路上回来了,他边走边喊妈妈。这小家伙平日性格倔强、暴躁,最受不得冤枉气,想来自己在世时还勉强管得住他,如果自己一走了之,他还不会找人拼命?如果犯下命案,那还不会吃“枪子”? 黄翠英于是,断了轻生的念头。

从此,纵然生活有更大的压力,她也不言放弃,一心一意要把儿女抚养成人。

 

(四)要偿还一辈子的人情债

 

现在,虽然儿女都已长大成人,黄翠英已经成了奶奶,姥姥,甚至太奶奶,太姥姥,她还是一个人住在芦苇荡的垸围里,守着几间小瓦屋。偌大的房子中,她瘦小的身影愈显孤独。80岁的老人为什么不住到儿女的身边享福去?大家十分奇怪。

    黄翠英还在屋前屋后种了玉米。自己整土,自己栽苗,自己浇水, 自己除草,自己杀虫,然后自己收获。一到秋天,便是她最高兴的时节,她总是盘算着把玉米送到城里去,让孩子们吃个畅快,长出棒棒的身体。虽然玉米不多,她知道每家一小袋还是足够的。 

早些年,儿子刘学钊接母亲到北京去住,刚开始,黄翠英还蛮高兴,到那里后才晓得,不叫享福,干脆是“坐牢”。她一不认识字,又不晓得说普通话,出楼房里就不分东西南北,脚步不知朝哪里迈。每天呆得屋里一没事做、二没人陪着闲聊,就像一个哑巴一样,每天等着儿子下班回才能说上几句话。好不容易家里来了客人,她觉怕自己是乡下老婆婆,丢了儿子的丑,还得躲起来。城里哪有在乡下的房屋宽敞明亮、哪有前后邻居来来往往、说说笑笑?她没有住上一个星期,就吵着急急忙忙回来了。

后来,她的儿女们再提出要接她进城,她都只是打个转就回来了。

“我舍不得芦苇场这地方,也舍不得这里的人。再说我还得呆在这里,还我欠下的债……”年纪这么大的老人说出这样的话,让人们感到意外和惊诧,更多的是难以置信。乡下有一句俗语,老来无人情。说的是自己就快是入土的人,还去讲究与人在金钱上打交道的事吗?再说,黄翠英每个月有两千元的退休工资,要钱急用还可以向儿女开口,怎么会欠债呢?

树老根多,人老话多。老人心里有一本账,把曾经关心过她的人情记得清清楚楚。她不知默记过念叨过多少次了,现在只要讲出来,连年份月份都不差,竹筒倒豆子一样顺溜。比如银行的刘会计,用自己的房屋作担保,以最低的利息贷了五年款给了黄翠英,让她的子女能够顺利入学。比如管区的老王他们几个人,黄翠英的丈夫死后,每人拿出五块钱,供黄翠英一家生活。那个时候的五块钱,在现在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比如管区的左邻右舍,在黄翠英只顾跑芦苇荡做事时,她们尽心尽力地看护她的几个年幼的子女,他们才得以顺顺畅畅地长大。比如到了收棉花、收菜籽的时节,队上的人看黄翠英忙得不可开交,都自发的来帮忙。比如管区和场部的那些领导干部,经常过问黄翠英的生活情况,有时还自掏腰包,拿出一元几角钱塞到她的手里。在责任田承包的时候,队长和乡亲们把最近最好的田和芦苇地让给黄翠英……

前几年,黄翠英得了重病,邻居们日夜照看。堂屋里有黄翠英早就预备的棺材,邻居妹子胆小,不敢在旁边走过。她丈夫就锁锁好自家的门,陪着睡在后面的小房间里。邻居妹子怕黄翠英突然死去,就与她并头睡,隔不了好久就喊她一声。

    现在,黄翠英有一个干女儿,经常来这边住上十天半月。她不图老人的任何回报,完全是爱老的本能。她每天为她按摩,临走时,还教老人怎样敲打穴位。“我命好,又多了一个女儿。”

1996年,沅江市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洪灾,真正的出现了“十垸九溃”悲剧。黄翠英居住的东南湖新胜垸最先溃垸,一时成了外界频传的特大新闻。黄翠英的几个儿女闻讯后,四方奔走,积极筹款一百多万元,支持家乡大搞水利建设。令人想不到的是,黄翠英连续三个月拒绝领取工资,要求领导同志把钱用到该用的地方。一直到今天,黄翠英的子女还不断地拿出钱来,支援管区的各项建设,修路,架电杆,开鱼池,修学校……只要他们得到了消息,准定就要母亲把钱送到管区领导人手里。

黄翠英为了感恩,但决不图回报。管区的支书见黄翠英坚持在乡下居住,就想修一条百米长的水泥路到她家,以便于她出行。黄翠英拒绝了好几次,眼看水泥运到了屋门口,她只好给儿子打电话,“我不会讲话,跟他们讲不清。你去告诉他们,这路修得四处都是后,才能修得我屋前。我是你的娘,不能给你抹黑。”

后来,管区的领导人又想为黄翠英在屋后挖一个鱼池,让她老人家经常有鲜鱼吃。黄翠英又气得颤起好高,“我说破天也不过是芦苇场一个退了休的老职工,有什么资格享受这些。说明了,我全家真的要感谢大家哩,不然,我还不知过多什么叫花日子啊。”

 

(五)她说:“我只是他们的娘!”

 

几个崽女有出息了,按理说刘伯母应该只安心安意享清福了,谁知不然,儿女越有出息她越操心。“我是他们的娘啦。我没有多少文化,但我晓得三条路走中间的道理。

黄翠英老人一个人独居苇场小垸,做儿女的哪能真的放心。隔三岔五的就打电话回来嘘寒问暖。虽然儿女们在各自的岗位都干得很出色,黄翠英还是不忘记操自己的那份闲心。

“崽啊,你们的工作到底搞得有多好,娘也搞不清。只是你们要晓得,现在算是从糠箩里跳到了米箩里了,人呆在米箩里要学会升子量米,不落半粒米。这是教你们莫贪,莫只想一时的饱足。千万莫学筲箕滤饭,漏落了几粒饭,都要挨刷把子把打。”

“女儿呀,老班子的话说得好啦,做人最重要的是不要忘本,莫作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娘熬到现在也算出了青天,我不指望你们为我买个几七几八,添置一根纱,只指望你们做一个清清白白的人。电视里头有句话,娘听进了耳,‘百姓心里有杆秤’。只要你们经得起这杆秤来称,我就比穿金戴银还舒服些。还有一件事,不管你们走得哪里,都不要忘了乡亲,不要忘了你们的根。现在你们都搞得这样好,为家乡出点力是应该的……”

一位邻居曾去北京某部找过刘学钊,他回来说:“到底刘学钊是家乡人,好干部。我在北京时,他安置我吃,安置我住,临走时还亲自送我到车站。他跟我闲聊时,说的全是沅江土话,蛮亲切的。他娘真的教得好呢!”

黄翠英的子女一回到管区,她就带上他们四处走动,看望乡亲们,送上一些小礼品,抽上几支烟。他们嘴巴非常热闹,伯伯、叔叔喊个不停。不要母亲提醒,他们都能说出姓名。大家说,你们就是我们的侄儿侄女哩。

    现在,黄翠英生活得特别滋润。瘦小的她常常坐在堂屋里,戴个老花眼镜,一边缝补,一边看电视里播了无数遍的花鼓戏;或者坐在阶基上,跟邻居一边聊天一边驱赶着几只不听话的鸡、鸭;或者戴着一顶变了色的草帽,拿着镰刀在屋前湿漉漉的菜园子里忙活。

她见我过来,她溜脚小跑出来,拿着镰刀指着我大笑:“这个鬼妹子,前几天才在街上碰到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我惊诧不已,为她的好记忆力,更为她的勤劳。我扶着她指着眼前那一片种着各种时令蔬菜的园子,问她:“这些都是您亲自种的?”

老太太笑了,说:“你个鬼崽子,我不作土吃什么?今年种了一亩五分土的棉花,年初收了一亩二分土的菜籽,还榨了160多斤油哩!”这位虽瘦骨嶙峋但精神矍烁的老人,说起田土带着一种来自骨子里的热爱与崇拜。饱经沧桑的她全然看不出是一位四十岁丧夫后,独自一人含辛茹苦扶养六个儿女长大成人的孤苦女子,也全然没有风烛残年的凄凉。她穿着朴素、神情淡然而乐观的站在篱边,明明是个皱纹满脸的迟暮之人,却让身后那株花开正盛的紫薇都黯然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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