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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妹的故事

来源: 作者:熊 幽 日期:2015/10/18 22:35:43 人气:2031 录入:
 摘要 
    1986年初秋的一天,武陵山南支大峡谷一条拐来扭去的无名溪沟牵引着两个少女朝西行,她们是民办教师岩妹和代课教师桔子。她们年纪相仿,二十来岁。 两边山坡越挤越拢,坡脚的田地由晒席大变成巴掌

    1986年初秋的一天,武陵山南支大峡谷一条拐来扭去的无名溪沟牵引着两个少女朝西行,她们是民办教师岩妹和代课教师桔子。她们年纪相仿,二十来岁。

两边山坡越挤越拢,坡脚的田地由晒席大变成巴掌大,一线日光懒洋洋子透进来,峡谷阴一边阳一边。一匹溪水渐成一绺,在坡缝里扭来扭去。

两幅担子在岩妹和桔子肩上“惹杠惹杠”地响,独木桥一架架在她们脚下“惹嘎惹嘎”地过。五里之后,猛不然,一座大坡陡岭巍魏耸于面前。

“啊!这就是长坡吗?”岩妹把担子撩在地上,双手抚摸着让扁担磨红了的肩膀,仰头向坡,显大的蓝底碎花衬衣使瘦长的她看起来象一副衣架子。

“嗯,上十里,下八里。桔子的嘴还没咧开又抿起,放下担子,手捋了下粘在额上的一绺淡淡黄黄的头发。岩妹眼睛余光里,桔子的宽大脑门同瘦小的脸有点不相称,眼睛同她的头发一样呈着淡黄色。

岩妹尖起眼睛在层层野草和油茶、油桐、松树等林子里,搜索起始当前,不晓得停止在哪的路经。校长找她们谈话时,把高垴比喻得比较书面,叫“西伯利亚”。岩妹其实早晓得,全公社大多数人习惯把那里叫盲肠,离公社和中心学区三十多里路,离县城六十多里。从古到今,那里的村民要买日常生活用品或卖山货全靠肩挑背驮,赶哪个场都是早去夜归两头黑在路上。

岩妹目之所及,那条由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无规无矩的癞子岩石马虎垒砌的一级一级石磴子组成的山径,象条乌梢蛇毫无章法左冲右突悉悉漱漱朝半天上窜。

岩妹同自己的心对过话:“只图优先转正?那只是其一。深山里的伢崽真的比外面的愚钝吗?哪信!我偏去试试,先不考学区第一,但保证不倒数。”还有,从小心里就收着一个梦,当作家的梦。高垴属湖南、贵州两省,铜仁、凤凰、麻阳三地区接壤,云贵高原的一只角垴从那里塌下来,天神几削几劈,将这片奇峰异谷交送土地爷爷一管就是万万年。听讲那里的人讲话象唱歌,人家座在岩坎上,妹崽家长得乖,后生家生得标致。粮食自给自足,夜不关门闭户。哎,就是路远,不好走,从来就没有老师肯交流进去。不然,校长哪要在全学区教师会上作动员:愿意到高垴小学去教书,民办老师优先转公办,代课的优先转成民办教师。

没去,哪晓得它的好?说不定是个可以做梦和圆梦的好廊场呢!想着,岩妹乌油油刘海下那双黑黑亮亮的眼睛储满了笑。

“上——坡!岩妹的担子轻快地上了肩。

担子挑的有米有油,有衣物、日常用品和书籍,二三十斤。坡陡,冲到鼻子上,两手得抓着两只袋子,不然会随时被岩坎树木撞倒。不久,胸脯子起起伏伏,象有小兔在蹦。然后两个开始扯气:

“岩妹老师,你这件二马裾好看,你穿显得知识。”不多言的桔子看着岩妹挂在担子上的蓝布外衣,讲了句完整的话。

“哦,公社拨的赊销布,我自家缝的,高考落榜学了三个月裁缝。看的起,下次给你做。”岩妹站定,换肩时回过头来,瞥到了桔子似笑非笑的脸上两弯法令纹和衣服右肩上的一坨大补疤。

“举手之前想到会有伴来吗?”岩妹左脚提得老高,重重地踩到了上面的一坨自然生成的岩磴上。

“当时我冇(没)想那么多,哪怕冇(没)有伴我也要来。转民办一个月有二十五块工资,三个弟妹读书和大大(哥哥)治病就可以帮点忙了。”

“哦,”岩妹声气很轻,“家里老火吗?”

“嗯,我爹身体差,做不得重工夫,头上的大大(哥哥)也不好,脚下的三个要钱读书,全靠我娘七天赶一场卖豆芽。”桔子语气有点沉,听不见前面岩妹的声气,换肩的同时就换了话题:“我冇(没)相信那里头的伢崽家比外面的蠢,年年统考考倒数,我想去试试。哎,你在听吗?”

“嗯。”

桔子接到讲,“我想不到你会举手。你已经是民办了,民办转公办是迟早的事,你们大队小学条件好,交通方便,离县城近。再讲,你家里人都农民进城了,你一个人往垅里走,家里冇(没)反对?”

“嗯——真的好想去看看那里的伢崽家和那团神奇的廊场。”说着,岩妹腿软顺势滑坐下来,放开担子,双手交叉揉摸着已经红肿的双肩,胸中的火炉不住地扯,脸由红到紫。长流的汗水风干在脸上、颈根上、身上,两排刷把样的长睫毛遭汗水浆住了,挣了几下才扑闪开,“嗯,爹娘开始冇(没)同意。他们跟我讲,全家往城里搬想奔好日子,而你呢,朝深山老林钻。后来勉强同意了,还是冇(没)放心,我娘送我到车站哭了呢。”岩妹忍了满眼眶泪,避开桔子的眼睛,脱了鞋,揉着她的脚底板。

“啊,”桔子的声气很小,嘴咧一下,又抿起。“上次忘记提醒你穿解放鞋,底子厚一点软一点,你看我脚就冇(没)痛。”桔子看一眼岩妹的黑色绒面鞋,又朝天上打望。这个大脑门妹崽看着来自峡谷口口平阳廊场的单瘦同伴,心想,个子高有用吗,斯文好看冇拉劳(体力差)。

“嗯,妹崽家穿解放鞋冇(没)好看,”岩妹擦擦眼睛,羞涩一笑,说,“刚巧,是我们两个女的要求来。”

“男的哪个肯来嘛,民办老师在自家门前教书放学可以做工,不然二十五块工资哪过得了日子。公办老师嘛,冇(没)可能的事。”桔子的脸尖尖的。

“嗯,前年秋天,有个当了多年民办的男老师辞职,我才考进来补缺,他还教过我呢。”岩妹扭过头来对桔子说。

“我们这批年轻老师基础好,高中毕业,考师范考公办应该冇(没)有问题,”桔子问岩妹,“你溜哪科?”

“语文。你呢?”

“数学,高考就是语文考差劲了才落榜。”

“啊,看你的大脑门,数学肯定好。我呢,数学简直是仇人。嘿嘿。”岩妹笑了,来了兴致,对桔子说:“以后我教语文,你教数学,到时打败学区无敌手,有冇(没)有信心?”

“有,有信心。”桔子笑颜尽展,嘴巴终于咧开去,只是两弯法令纹深了些。

两位少女笑脸相映,清脆的笑声引来几声山鸟和鸣。岩妹顺手抓起颗石子,身体后倾,手杆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后,石子象只轻巧的山雀子无声飘落于悬崖峭壁之下。岩妹收回目光看着桔子,长舒口气,桔子淡黄的头发和淡黄的眼睛,以及远远近近林子里撑起的一树树红叶黄叶,在她心底晕出暖暖的底色。

“前进,前进——”岩妹唱起来,担子一下子上了肩,脚迈得老快。

“呼哧呼哧……”不久,两只火炉发出的声音越来越想,长流的汗水湿透了头发和衣服,洒落下来,在脚下遭千脚万脚踩踏得溜光的癞子岩磴上打着逗号句号省约号……偶尔有山雀“噗”的一声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小脑袋一顿一顿地转,打量着两个面生的妹崽家。

“啊!快登顶了!”桔子抬起头顺手朝高上指,“看呐,高上那蔸枫木树,叶子好红啊!”

快登顶了,可还爬涉了一阵子。

真的登顶了。

一阵凉风拂着岩妹迎向枫树,担子滑卸下来,人象一片枫叶悠悠忽忽漩了漩,落在了枫树外露的庞杂根系里:一把红色巨伞撑在空中,无数彩蝶在优美地舞蹈……

“岩妹老师,莫睡,会着凉的。来,喝口水。”桔子摘来桐叶折成粽子形,从枫树旁边的岩缝接来泉水,叫喊着同伴。

“哦,”岩妹梦里梦中应一声。

“哎,醒醒,我们两个妹崽家走夜路会怕的。”桔子摇着岩妹,岩妹一弹,上身竖了起来,接过水“郭公郭公猛喝。

清醒了。岩妹同桔子一起俯看从脚下铺延而去的峰峰沟沟,辨识着来路,辨识家乡的位置。脚下的沟沟谷谷在她们的眼里像一只只无比大的筲箕,岩妹说她的家乡坐落在最左边筲箕口口边,寨前不远有条大河。桔子则指着西南一列崖壁说她的家乡就在山崖下,寨前有条小溪。她们赶赴的高垴呢,就在大筲箕的屁股那儿。桔子讲她俩现在的位置还处在筲箕的中腰。

岩妹和桔子同时打望天,稀稀落落几只大鸟,在深蓝的天幕上投下匆匆回归的剪影。万山静默,远远近近的山林树木一派青灰,天已显出倦意,眯起她的麻麻眼。

“拐了,要黑路上了。”桔子收回目光,将原先挂在扁担上的外衣套到脖子上充当垫肩,急急引路。

“下次我一定赶早班车,免得这样子。”岩妹边说边追桔子。

坡顶平阳,一条土石相间的小路经过一片灌木丛朝西走半里左右后,迎面又一棵枫树伫在路边,巨大的红色树冠撑在半空,树下几坨癞子山石随意搭着石凳。路在这里折了,一节落下坎去。上的是长坡,下的当然是长塆。眼睛紧盯着绳子似的细径,在草丛树林扭了几扭后,跟丢了。桔子把担子横在肩背上,朝远方努了努嘴,说放眼望过去再左拐有好多枫树树尖尖那团,有一个叫枫树湾的小寨子,恐怕要歇那儿了。又说,高垴离枫树湾还有十里路程呢。岩妹按桔子指引的方向,看到了戳在灰黑天幕下那些枫树尖尖朦胧的影子。

上坡容易,下坡难。岩妹腿发软,脚底板着地钻心痛。陡的地方,岩妹的鞋底板刹不住,屁股贴地顺势往下溜,于是追了尾,两个人和两副担子自然滚了坡。几个回合,虽然赚了些路程,但或多或少受了点伤。一句话都没有,只有两个人的鼻息声和脚步声。两边山塆没有一点动静,岩妹看前头的桔子,看不清细节,心一下子绷紧。

“嘎——嘎——嘎……”猛不然,一只鸟在左首不远处利火辣叫,岩妹的脑门和背脊顿时冒出冷汗。

紧接着,“轰”的一声,一只大鸟冷不防飞过岩妹和桔子脑壳顶,落在了左边山上一棵枞树上。在大鸟“轰”的一声飞的同时,岩妹的鼻孔也“轰”的一下涌出几股热泉。热流漫进嘴里,咸咸的。

桔子反过脸见到情景,撂下担子奔过来,“是沙鼻子,爱出血吗?”

“从冇(没)有过。岩妹捂着鼻子,咦哩唔哩问桔子,“哪里有水吗?”

“这半山上冇(没)有呢,”桔子说着,急急蹲下身,睁大了眼睛辨认路旁的叶叶草草,容不得多想,抓了些草叶喂进嘴里嚼,“把脑壳翻起,桔子伸手帮岩妹的下巴抬起来,用药堵住那黏黏糊糊的鼻孔。

岩妹望着天,先是看见几颗星,跟着就有好多星星眨巴着眼睛。一会儿,星星丛里,一把“镰刀”悄悄割开一处天幕,露出清瘦的身影。一下子,这里那里起了银雾。岩妹走了神,满脑子是家乡漫山遍野的油茶树,油茶树开着花,把坡坡岭岭染得银银的,若有若无……

“还好吗?”桔子凑拢来,把岩妹从家乡给拽了回来。

岩妹缓缓回过神,慢慢将脑壳回复原位,终没见了热流,才移开手说:“短到了。”又问:“你认得草药?”

“爷爷在的时候教了几味应急用。”桔子应答。

桔子帮岩妹捡起担子,却放到自家肩上,对岩妹说,“你的重些,我们换着挑。”

两幅担子“惹杠惹杠”继续下坡。好不容易,来到一横一纵叉路口,桔子带头走横路。这条路她熟。

“好生莫让藤子缠脚,这片坡专长葛藤。饿饭的年代,我和大大(哥哥)跟爹到过这里挖葛。”桔子勾起头像跳竹竿舞一样做着示范跳开覆于路上的藤条。然后又指着右边路坎厚厚刺蓬下面“嘘嘘响着的水沟,“底下有膀膀(岩蛙),耳巴子大,黑釉釉子;还有拿埃(螃蟹),老卡卡子,长了红毛,人冇(没)敢捉,怕作怪。”

“哦。”岩妹的心又提了起来。

幸好桔子变了话:“快到了。”

快到了,可还是下了好长段斜坡,又翻过一座坳,才到枫树湾寨边上。

岩妹和桔子在一朋枫树下止了步,岩妹数出有七八棵枫树,树标杆直,很高很大,望不见顶。枫树是寨子的风水树,峡谷山民的祖先传说自己是蝴蝶妈妈生的,蝴蝶妈妈是枫树生的。枫树是寨子的标志,是家的标志。

桔子则在观望对面的寨子,几户人家墙缝门缝里透出几点若隐若现昏黄光亮,有妇人哄睡伢儿“哦哦”的无字歌和几声胆怯的狗叫声传过来。

有叮咚水声在路坎下响,一条小溪穿稻田而来,溪流两边延展着两坝稻田。一座座椭圆的稻草堆散落于溪流左岸右岸,那是山里人给耕牛预备过冬的饲料和垫草。岩妹凑近桔子耳语了一句,两个轻轻击了下掌,然后朝近处草堆行。过百十米田坎,近草堆时,“噗噗噗”,好几只小野物从那里跃出。这是以一棵小枫树为轴堆码的稻草堆,中间鼓,两头尖,象极老妇人纺好的线棰,线条轻盈流畅。月光里,红色树冠疏淡有致,不声不张。

桔子和岩妹择定在向溪这面扯出几把稻草腾出空位当床被,两个试着拱进去,舞动四肢,劳顿即逝。拱出来,头上脸上粘满了草草屑屑。嘻嘻笑过,下到溪滩洗脸洗脚,岩妹抓了细沙搓洗着脸颊、下巴、脖子和手背上干了的的血迹。桔子拧干毛巾,在脸上身上擦了又擦。

清爽、舒服。上来,岩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饼干,分给桔子,一边吃一边轻轻笑说:“这场景梦见过吗?嘿嘿。”

“嗯,后悔吗?”桔子“嘎嘣”咬着饼干,问岩妹。

“冇(没)后悔。你呢?”

“我也是。”

吃完饼干,两个拱进草堆,一下就睡着了。对面寨子的鸡公叫第三遍的时候,岩妹突然紧紧抓着桔子的胳膊哇哇地喊娘,身子蜷作一团。桔子紧紧抱住她,应答她。

又睡着了。

天上那把“镰刀”“当”地掉到了西山坳上,岩妹于这“当”声中醒来。她伸出头来,只见晨曦于东边犹抱山岭半遮面,枫树尖尖清晰地现出清俊的轮廓。对面寨子和满坝稻田在窸窸窣窣活络着筋骨,微微露出只有妇人生产后才有的疲惫、幸福和淡淡的愁绪。

一颗露珠顺着一根稻草滴下来,落于岩妹的嘴角……

                             20142月于乾州耳城

 

熊幽,女,苗族,副研究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毛泽东文学院第12期高研班学员。有散文、小说散见于《散文》、《散文选刊》、《散文百家》、《民族文学》、《湖南作家》、《青海湖》等刊物,出版有散文集《湘西的凤凰与麻雀》。现供职于湘西自治州民族文艺创作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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