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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永不知疲惫的热情

来源: 作者:曹萍波 日期:2015/10/18 22:24:56 人气:1639 录入:
 摘要 
    工笔画的世界里,是一个熬年头的地方。     但张福泉一直努力着长进,好在她进步的速度一直挺快,就像所在的这座县城。     湘潭县九华经济区在没有被独立划归出

    工笔画的世界里,是一个熬年头的地方。

    但张福泉一直努力着长进,好在她进步的速度一直挺快,就像所在的这座县城。

    湘潭县九华经济区在没有被独立划归出来之前,她家住的地方叫和平乡乐塘村,也是距离湘潭市最近的农村。

回忆自己小时候,她常常随母亲去门前的河坝里挑水,每次,母亲都挑完回家了,她还在盯着河堤上的野花。若干年后在从艺的道路上,她因而对花花草草格外的钟情。

 

                           

20139月的某一天,天阴沉沉地飘起了雨,张福泉向单位请了一天假,早早地回到家里,她记得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出去的时候忘了关窗户,回家一开门,一房的风声雨味,放眼望出去,是碧蓝的潇潇的天。她忽然有点担心,约好的要从长沙赶过来要采访她的记者还会不会来。

她走到衣柜前,寻思着要换上一件什么衣服才好。想来想去,她换上了那件丝质的日本料子旗袍,淡湖色,闪着木纹和水纹;每隔一段,就会飘着两朵茶碗大的梅花,铁划银钩般,像中世纪礼拜堂里的五彩玻璃窗画,红玻璃上嵌着沉重的铁质沿边。她前前后后照了很久的镜子。

不一会儿,记者来了,进门就兴奋地说,湘潭县好多好多黄花槐啊。她也觉得很奇怪,好像就是突然之间,湘潭县就被这种叫做黄花槐的黄花覆盖了,秋风里它们秾艳地开着,使人满眼都是金灿灿的黄。

她家客厅挂着一幅她2007年创作的工笔牡丹;雪白的粉墙,金漆桌椅,大红椅垫,茶几上放着豆绿糯米瓷的一个碟,里面摆放着一盘放得比较久的葡萄,有股淡淡的酒精味,果盘里还有一些洗干净的红枣。沙发上的凉席上堆着一沓折叠好的旧睡衣,摺得很齐整,翠蓝青布衫,青绸裤,那翠蓝与青在一起有一种森森的细细的美,仿佛把房间的薄暗挖空了一块。

在湘潭县,张福泉是名人。就像她住的地方一样——易俗河,有名的鱼米之乡。古籍上称“洛口”,江南重镇,明清时期甚至是全国四大米市之一。

    作为湘潭县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她以工笔画闻名,去年的湘潭县年鉴一书上,所有插图全部是她所绘。

《“陪读娘”自学成才》、《“陪读娘”的画家梦》、《梦想举办个人画展的人》……她在接受《市井发现》采访前,已经有纸质媒体做足了文章,在陪读蔚然成风的社会,只是看到“陪读娘”三个字,就很容易发现为什么会有一拨拨的记者来到她的家里。

 

                              

湘潭县和平乡乐塘村,这个地名已经从地图上消失了。

但她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家门口有棵李子树。树干粗有数围,树冠笼盖近亩,村里人叫它“大李树”。“大李树”下面有几把竹篾椅子,长年坐着村里边一些老人拉扯家常。

“大李树”是她家的,从她懂事起,这棵树上结的李子就是他们兄弟姐妹六个孩子的学费来源,每年秋天,她都跟着母亲去集市上卖李子,傍晚卖完才能回家,她记得那些秋凉的薄暮,集市上收了摊子,满地的烂水果和青白色的芦粟的皮与渣。

那些年,她的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把“大李树”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要,以至于有一年村里一个孕妇上树摘了李子,导致李树几年都没结果,村里老一辈人说:“孕妇上树摘果,三年不会挂果”。

在她的母亲之前,她的父亲有过一个妻子,名叫“李月娥”,她也只是零零碎碎听村里人说,那个女人是在去给自己的胞弟迎亲时,莫名其妙地死在回程路上。村里人传言这个女人是撞了鬼。

    巧合的是,她的亲生母亲也叫“李月娥”,是她父亲的第二任妻子。“我父亲是因为我母亲跟他前一个妻子同名,才会再婚的。”她常常感叹,父母的姻缘大概是命中注定的。

    1980年,她13岁,进入湘潭县七中上高一才两个月,母亲李月娥还没来得及给子女留句话就患病走了,留下了六个孩子。母亲死后,家里负担太重,她和孪生妹妹张寿泉就辍了学。当时年幼的她只是觉得自己要坚强,得多赚钱,让家里人好好活下去。尽管上面还有哥哥姐姐,她排行老四,那一年,她15岁。

如今她还会经常回忆起母亲,她还记得她的样子,瘦小,白净的皮肤,睡沉沉的眼睛与微微外露的白牙。小时候母亲给他们几个孩子做的虎头鞋和小枕头,她现在都有记忆,“那时候家里被褥上绣的花也栩栩如生的,”但她还是遗憾,在那个影像还很稀少的年代,母亲连照片也没有留下。

她的老父亲如今还健在,八十多岁了,也曾读过几年私塾的老农民,年纪大了,眼看着儿女们都走上了文艺的道路,得人羡慕之余,偶尔也拿起毛笔写写字,但只会写八个字,“祖国万岁,人民幸福”。

 

                               

“没得娘绣得花,没得样子当得家”。

张福泉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上,自从13岁那年母亲病故之后,家里境况一落千丈,六个孩子全靠父亲种地拉拔大,太难了,她只好高中没毕业就到湘潭市里一家公司当会计。

要说那短暂的两年高中生涯,其实并没有给她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她甚至都不记得当时班上还有一个相貌平平,成绩不错的男孩子,名叫蒋志明。

1990年,中专毕业的蒋志明被分到了当地财政局。也是同年,她听说班上有个男同学分到了财政局,去找老同学玩。出生于农家的蒋志明因为财政局的工作而彻底摆脱了种田的命运。而这,也是她的梦想。

在那个把户口和工作看得极其重要的90年代初期,尽管蒋志明外形上并不出众,她还是答应了他的追求,并和他结了婚,走进围城后的日子,就像彻底告别了过去那种什么都是模糊,瑟缩,靠不住的日子。她觉得自己真的有家了,她终于攀住了一点踏实的东西,终于结婚了。

    如今再说起这段感情,她还是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对的,“他这个人本质好,人品好,找了他,我一辈子都不会被抛弃,他永远都会给我一口饭吃。”很久以后,我跟她在网上聊天时,她这样说。

    当年就是这样,蒋志明带她穿过落魄的农村,来到一个叫“城正街”的地方,在一栋略显破旧的楼房里,单位分配的一间30平方米,一室一厅的屋子,就成了他们奢侈的新房。当时拮据的经济条件,新房里的沙发套和窗帘都是她自己买来线编织的。

    此后若干年,白天,蒋志明夫妇俩认真工作;晚上,他们穿过城正街的人流回到家里。不过,对于从小有着文学梦的张福泉来说,跟数字打交道,简单又重复的生活有时候让她觉得缺少激情,但是日子就是这样过,她渐渐懂得平淡是生活最正统的情态,她相信过不了多久他还会有一个可爱的孩子。日子总会有色彩一些。至少,她现在已经是城里人了。

    而且,她一直觉得如果不是幼时丧母,她当年也会去读了大学,现在就不会是这种命运。因为一直怀着大学梦,所以在孩子还没有出生的这几年里,她和丈夫一块自学了湖南财政经济学院的大专文凭。

    1995年,儿子蒋子奥出生,她开始觉得生活终于充满了乐趣,她买来编织衣服的书,每天照着给儿子编织衣裳。她还会按照回忆里的样子,像自己的母亲那样给儿子做虎头鞋,甚至于儿子玩的玩具,她都能自己弄,而且拿出门,还能让人家以为是买的。

    儿子三岁的时候,她开始琢磨让他去学点什么才艺,有一天,儿子在墙上涂鸦的一个小人物像让她顿时眼前一亮,于是她就给儿子报了书画班。 

   “我在陪儿子学工笔画之前,根本不知道毛笔还能画画呢。”那时,别的家长把孩子送过去就都去打牌了,但是她不是,她就坐在教室后面,跟着老师一笔一划学。书画考级时,儿子报三级她就报五级,儿子报五级她就报七级。就这样,她一点一点学起了工笔画。

    工笔画又叫“细笔画”,在国画中与写意相对,力求精微工整。她初学时,曾买来很多画册临摹,一开始她觉得形似太难了,慢慢地往深走,她发现“精气神”才是重点,把画册里名家的用意弄清弄懂看透,找准神韵,才算是真正的临摹。慢慢的,临摹多了,她就有经验了,她发现古人由于没有学过素描,不懂透视关系,也会有一些不恰当的笔触。

    “画工笔要先画好稿本,这个过程需要巨大的耐心,因为一幅完整的稿本需要反复地修改才能定稿,然后复上有胶矾的宣纸或绢布。再用狼毫小笔勾勒,然后随类敷色,层层渲染,有时候一朵花需要渲染数天,色彩才能上好上均匀。”

    所以,要画好这种力求形似的画种,对于当时她年幼的儿子蒋子奥来说,仿佛登天之难,可是对她不难。每天晚上,当太阳落到雪峰山后面了,天空渐渐变黑,暗影落在城市里,居民楼里的灯光接连亮起来,她就准备收拾好儿子墨绿色的帆布画板,牵着孩子回家做饭了,丈夫蒋志明这会已经洗切好了菜,只等她回家炒了。

    就这样坚持了10年。

10年后,儿子13岁读初中了,迫于学业压力放弃了绘画,她却一直坚持了下来。

 

                                

张福泉会过日子,这几乎是公认的。

有一次她看张爱玲的书,觉得自己也和她差不多,她懂得怎么看戏剧,她也听得懂高深的民歌,她能享受微风中的藤椅,也喜欢吃盐水花生,她爱欣赏雨夜的霓虹灯,也会从公共汽车上伸出手摘树巅的绿叶。在这些生活的细节里头,她也充满了生命的欢悦。

    要说会过日子的细节,比如最初陪儿子学画时是九十年代末,那年头,纸质包装还很盛行,张福泉上街买东西时,比如包鞋、包书、包糖食的纸,她都会留着,分大小放好,起画稿用,只是后来这些包装纸上的作品,在搬家时都丢了,她多年来一直遗憾。

也有很多人说她是天才,但多数时候她都只是笑嘻嘻地附和。她天性爽利不羁,但也分得清什么是过分的夸奖。

还有更多的人,跑来问她怎么样把画画好。她也不知道怎么样回答,有一次她想起齐白石说的那个典故——“笔不要掉下来。”

“有一天,黄永玉、李可染他们都去问齐白石怎么样把画画好。齐老就觉得特别烦,因为他就一画家,他不知道怎么样用语言说明白,他画了一辈子,就知道怎么把画画好,因为他画不坏。但是他又不好跟人说自己就是天纵之才,于是想了半响,老人家把笔举到空中,拿着眼睛死盯着对方看一会儿慢慢说道:‘笔不要掉下来!’”

    不过她知道她要是对别人说“笔不要掉下来”,别人都不会理解的,还会觉得她莫名其妙吧。

    画画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送过人任何作品,只有在非常重要的场合,她才会舍得拿出多年来呕心创作的上百幅作品,其中有她最满意的一副名叫《暖》的大画,八尺整张的画面上被黄色的鸢尾花布满了,中间还有15只褐色的鹌鹑,看得人心里暖融融的。

    还有一副石绿的牡丹,正面反面都有,这是工笔画常用的托色方法,在国画中,石绿是一种很不好用的颜色,用得不好会很脏,但是她耐心又细致,一遍一遍着色,所以她画出来的石绿牡丹,亮而沉着,挺罕见的。

    在生活里,她自认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但是画画的时候却颇为大胆。比如有一幅画她画三角梅,只有花朵,没有一片叶。

她解释这样画的原因,“我只想展现它繁复艳丽的美,艺术本来就是高于生活的。”

 

                          

在她的画室桌上,那个洗笔的大贝壳是她在长沙茶市花三十块钱淘来的,她喜欢细致地布置家里的每一个地方,就像画画时细心地渲染每一个角落。洗完笔她一般用手把水拧干,所以画画的时候她的手经常是黑乎乎的。

有一次拧笔的时候,她想起最开始跟着儿子学画时,那个教书画的是个老先生,嘴巴经常黑乎乎的,因为他画画之前总是把笔放在嘴里濡一下,他这个动作极为熟练,不注意时站在他对面简直会忽略这个动作。她也是有一天盯着他看了很久,才发现这个动作。

后来,她很好奇,去问老先生,他说,“唾液在墨中会增加一种胶性,使得画出来的线条变得毛而松秀。过去的人画画用研的松烟或油烟,用油烟墨的更多,而油烟墨本身就是一种药,夏天脸上长火疖子,可以用油烟墨涂在上面。墨里面含麝香和冰片,所以在嘴唇里濡一下没有什么大问题,毒不死人。”

    不过她也只有在画非常工细的局部,比如蝴蝶翅膀时,才会把毛笔伸到水里洗洗,否则画的墨线在生宣上极易洇开。

画上工笔以后,她就几乎不画写意,所以颜料的用量一直是大于墨汁的。只有在画画的前几年,她为了画艺精进,没日没夜地临摹兰亭序,那时她用的是墨条,丈夫蒋志明每天站在书房里给她研墨。研墨需要耐心,有时候研几小时,被她大笔一蘸没写一行就没有了。

不过现在她早就不用墨条了,她习惯用一得阁的墨水,只是,一得阁的墨汁胶很重,所以在夏天气味不大好闻。

不过闻久了,她也觉得这气味挺亲切,她喜欢在夏天的晚上画画,有时候一个人画到凌晨三点钟,没有其他声音的夜里,这股气味氤氤氲氲的就像一双手,环抱着她。

 

                             

    张福泉原先住城正街那边,1997年,她卖掉原先的房子,一家人随着湘潭县城整体搬迁到易俗河,买下如今住的这一栋近200平方的复式楼,当年买的时候只有730块钱一平方。花光了夫妻俩多年的工资积攒。

    进门的地方养了一缸金鱼,以望天球和珍珠品种的红黑色系为主。她喜欢这些活物,让偌大的家里有生气。客厅一角还摆有一大束牡丹花。用丝袜做的,这也是她的作品,大朵大朵的,显得贵气逼人。

每天下午五点到六点,是她一个小时风雨无阻的清闲时间,她用来练瑜伽。

开始的时候她照着书里练,比如站立山式、坐立山式,这几个都是看起来静止简单,深细里却肌肉纠结的动作,她说就像戏剧里最幽深肃杀的心理戏,汗珠往往在不可见处滚滚而下。

练瑜伽的时候,丈夫蒋志明一般都在厨房洗菜切菜,这个时候他从来不会打扰妻子,家里显得特别幽静,而幽静往往代表着力道全藏在暗里。瑜伽坚持了四年,她很自豪的是自己18岁能穿的衣服,现在也还能穿。

    她还很喜欢伺弄花草,她家以前住在城正街的时候房子小没法养,现在地方大,楼上除了画室,就是环形的露天阳台,她在这里养了各种花草,有时候忘记买蔬菜了,她就上楼穿过牵牛、紫藤、鸢尾、紫薇、月季等,走到苦瓜藤边摘些苦瓜,瓜藤下还长着辣椒,或者挖几株芋头,这些都是她找来种的。

天气好的时候,她不在画室里画画,就在这宽敞的紫藤花下画。画累了,她就起身走到花盆里挠几把,或者揪掉一两片枯黄的叶子,或修剪一下枝条,花看起来就精神多了。她说,一开始她的画都挺平面的,后来慢慢画活了画立体了,因为每天来看看这些花。

    “什么是幸福?这就是幸福。”她觉得生活能进步就是幸福,她的起点太低,但此刻她仍然在重复自己那句挂在嘴边的老话,“没得娘绣得花,没得样子当得家”。她用不着发愁别的,接下来还有几十年人生要做的,只是像过去的时日一样,让自己一点一点把所有天赋的才能用到无穷无尽的生活里,这是一项穷尽一生也一直会持续的乐趣,想到这点她就很踏实。

    比如她说起丈夫蒋志明,“他虽然不帅,但是他一心一意把我捧在手心里当宝;他本分老实,虽然一辈子没能当官,但是在单位年年都是模范”。

    她的朋友都羡慕她的生活,觉得她过的日子特别真实。

                              

    送记者下楼后,张福泉又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雨过之后的县城,长空里滚滚过云,湘江上吹过来的晚风带着暗绿色的潮气,全是青草的味儿,摇得城里的树如痴如醉。离她家不远处的金霞山,乍看隐隐绰绰,细见时浅蓝青蓝,好看得像一个个重影。

她回到家里,看到阳台上的紫薇花在初秋的雾气里朦朦胧胧,每抬眼时分,只见它们随风飘动,永不疲惫。她觉得那么多人,总会为尚未发生的事情或者遥远模糊的未来而忧心忡忡,但她却不会,她愿意安于此时此刻,并在其中自得其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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