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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潭女作家散文专辑(《文学界》)

来源:0 作者:本站编辑 日期:2011/9/30 20:06:00 人气:3459 录入:本站编辑
 摘要 

湘潭女作家散文专辑

 

    同男作家相比,女作家更擅长审视内在情感世界,关注自身精神境遇,因而,她们的作品也更具善意、更富同情心,同时更追求—种纯粹和完美。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当下复杂的文化语境给女性文学提供了难得的机遇,使她们的创作实践得以在多个向度上展开,她们的创作也就更加丰富多彩。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湘潭市女子作家协会应运而生,可谓生逢盛世矣。于是,我们特辟此小辑,让这个协会主席团的六位主将靓装出镜,闪亮登台。——易清华

 

理  解 

 

李映红

  

  从未如此走近过凝视过研读过理解过狼,收获的不仅仅是玄思冥想,另类感慨,久违的激情与悸动,似声声鼓点,敲击震撼我郁郁孤闷的心。

  近得不能再近,把整个一张脸颊面团一样紧紧贴住动物园里的铁丝网,我的正前方,是一匹关在细密铁丝网中的狼。它矫健,骠悍,一双绿荧荧的眼睛射出阴冷、桀骜、狠鸷的光,铮铮铁汉一般。它视铁笼于无形,昂然走动,腿脚生威,浑身上下充溢了奔涌着赳赳雄风和永不衰竭的勇猛,全然不似它的那些邻居们——关在其它猛兽笼中狮子、老虎、豹子、狗熊,或站或坐或躺或卧或呼呼大睡或懒懒洋洋,随遇而安得过且过姑妄活着。不知道人类是用什么办法把它弄进笼子的。狼是群居动物,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是阳谋的话,我想像不出,它在离开辽阔荒野诀别父母兄弟整个族群步入这方寸之地的时候,该经历过怎样殊死的搏斗,场面是如何悲壮激烈和动魄惊心。

  小时候是厌恶狼的,《大灰狼的故事》、《东郭先生和狼》、《狼和小山羊》等等等等,一切与狼有关的寓言、童话和故事都在不厌其烦地形象生动地教诲我教会我,狼是怎样狡黠怎样贪婪怎样凶狠怎样忘恩负义怎样下流卑鄙,所以,我整个童年甚而少年的记忆,对狼除了胆颤心惊的恐惧,便是仇恨得咬牙切齿刻骨铭心不共戴天。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事物看法的客观性公正性也有所递增,但是,对狼的反感却没有相应的减少;直到有一天,我不止从一张报纸上一本杂志上一个电视节目上看到母狼喂养弃婴的故事,心才真正震动了。原来,狼也有仁慈的一面,它竟然施惠于人类都忍心弃掷的弱小生命,并且无独有偶,从遥远的美洲非洲到并不遥远的泰国印度以及我们国家的边远山村,都曾上演过相同或相似的节目,尤其不可思议的是,大多数狼孩在人类以最大的爱心关怀和善待之时,竟然不为所动,思归狼群,是这些狼孩习惯了狼的生活,还是人类社会本来存在着太多缺失,不仅有违人性甚而有违兽性,从而使他们无从适应以至不可接受?

  于是,对于狼,我有了平和的心态与应有的尊重。每次带孩子上动物园,我总希望在狼笼面前多作留连,只是孩子太小,每每不容我尽情尽兴便把我拽到别处。如果观看驯兽表演,在狮子滚球、黑熊担水、豹子走钢丝、老虎跳火圈之后,我仍满心期待,希望狼也能够走上台来忸怩作秀一展风采,然而望穿秋水,我始终都没有见到过它的影子。是狼缺乏表演天赋和应有的灵性吗?不,它是在跟唯我独尊的人类较劲,叫板,即使役其形却永不屈其志,谁能将我怎么样?这是何等的孤傲啊!

  然而,正是这等孤傲,在生态环境日趋恶劣的今天,便最有可能招致最早灭绝的厄运,太野性,太蠢笨,太不合作,太学不会乖巧;聪明伶俐远远排在老虎狮子等等之后,连童话寓言都不屑褒扬,目空一切,又硬又臭,留着何用?

  一直走动于笼中的狼突然停住了脚步,定定地执拗地看着我。在与它绿荧荧眼睛的对视中,我先是骇然一惊,既而却温泉似的涌出坦荡、敏锐、勇气、豪迈和激情。于是我想起前不久看过的一部叫做《人狼》的美国电影,它叙说了一个人和一条狼的故事。一个老实人在月明之夜被一条野狼咬了一口,狼性便通过血液在他周身循环,甚至慢慢取代了体内的人性,当恶人再次陷害他的时候,他居然狼一样机警、勇敢、善斗,一番艰难的反击和搏斗之后,他终于获得彻底胜利。我当然不愿意无端被狼所咬,隔着细密网丝的铁笼,狼也咬我不到,听说狼不在饿极或被伤害的情况下,是不随意咬人的;但我希望在与狼久久的对视中眉目传情,输给我生存的机警与勇气,哪怕只有一点点,我想也会足以使我无惧生活的种种沉重与压力,昂扬斗志,永远奋争与搏击……

  狼撇开我,重新开始了它的走动。在我的凝视中,它目光坚定,步伐有力,形体矫健,全然未见被囚禁被关押的浮躁与焦急,仿佛驰骋于广袤无垠的原野里,玩羊逐鹿,任意东西。不过,想到它这么年轻这么健壮这么可以作为却要与黝黝铁笼终其一生,我心里还是悲伤的,甚至不敢再看下去,怕眼角涌出悲伤的泪水,更怕如织的游人会像欣赏笼中动物一样欣赏我的悲伤。匆匆中,我把目光投之于身边散淡的游人,游人们脸上身上那明明白白写着的置身笼外的优越与得意,却让我肌肉发紧,感到一阵阵无法控制的颤栗……

其实,人类社会何尝不是笼子的世界?有意无意编织出的笼子何止万千,大大小小,方方圆圆,形形色色,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可谓比比皆是,随处都有,看得见的犹可防范避免,而那些看不见的,防范避免不了的,锁住的不是身体,却是比身体更为高贵的精神和灵魂。

笼中与笼外,谁幸谁不幸,谁更应该、需要并且值得同情?

  

 

奶   

 

何红玲

  

  我称之为奶奶的这个人,其实是抚养了我十一年之久的保姆。

  我出生的时候,母亲当时是人民公社的妇女主任,父亲在另一个很远的粮站负责。整日为工作忙碌的母亲在附近请了一个保姆照料哥哥和我。就这样,我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奶奶就走进了我的生活。

  奶奶是个童养媳,听说十五岁就为人母了。勤劳的奶奶嫁入婆家后,把家庭料理得井井有条。她的夫家在当地算得上是一个旺族。奶奶育有四子三女,均已成家立业,算得上各有出息。

  记忆中,花甲出头的奶奶,中等个子,结实的身板,椭圆形的脸。平时戴着一顶黑色圆形的平绒帽,穿着黑灰色圆领斜扣对襟衫,脸上一天到晚好像都是笑,她的眼睛不大,笑起来便眯成了一条缝。还喜欢抿几口自家酿的米酒。奶奶很勤快,从早到晚总在忙碌。听母亲说,当时父母都只有三十多块钱一个月,奶奶的工钱是每月十五元,自带口粮过来。为了帮我家里节省开支,奶奶在附近的空闲地里开垦了四块菜土,还喂养了七八只母鸡。闲时,奶奶便戴上老花镜为我们纳鞋底,做布鞋。奶奶用花灯芯绒布料给我做的布鞋穿在脚上又舒服又好看。还有奶奶晒的辣椒酱特别好吃,吃饭的时候,公社里的年轻人都爱端着饭钵子到我家来吃辣酱。我因为小时候太爱贪吃奶奶晒的辣酱,以致于长大后养成了没有辣椒就吃不下饭的习惯。最难忘的是奶奶唱的山歌,清幽委婉像潺潺的小溪滋润着我的心田。仲夏的夜晚,奶奶会手握蒲扇坐在我们歇凉的竹板床边,给我们扇风驱蚊。躺在竹床上,数着永远也数不清的满天星斗,常常在奶奶“天上星,亮晶晶,王母娘娘眨眼睛;小亲亲,梦里笑,偷吃蟠桃好味道……”的歌谣中进入梦乡,那是我童年生活中最令我依恋而回味悠长的一幅图画。

  奶奶没有上过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写,但奶奶在当地是一个德高望重的人。她心地善良、性格开朗、能说会道,谁家有解不开的疙瘩,都愿意到奶奶这里来倾诉。方圆十几里地乡里乡亲们都亲昵地称她“太婆”,显然有满怀敬意的味道。许是因了奶奶,我家总是公社最热闹的地方,连那些城里来的知识青年有事没事都爱到我家来串门。农忙季节,在附近忙碌的父老乡亲更是喜欢偷闲到我家来讨杯茶喝。母亲因为是公社妇女主任,找她诉苦,请求帮助的人也不少。母亲不在家的时候,奶奶就义务地充当了“代言人”。每次,我都发现那些哭哭啼啼到我家来的农家女人,总能在奶奶的劝说下抹干眼泪温温顺顺地打道回府。记得有一天晚上,天很冷,我早早躲到被窝里却睡不着。突然从外面跑进来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钻进我的被窝直嚷嚷要抱着我睡觉。我当时不过七八岁,哪里见过这场面,顿即吓得大声尖叫:“奶奶快来呀!”奶奶从隔壁房里冲进来,撩开蚊帐,一把把我从那个女人手里抢过来,再把我放在床的另一头,盖好被子,并在我的额头上抹了三下,那是乡下人迷信的一种手法,道是能镇神定心。一边说:“别怕。别怕,有奶奶在呢!她在跟你开玩笑!”随后,奶奶转过脸,厉声对那个女人呵斥道:“胡闹什么?还不下床,看我不喊人把你抓起来”。说话间,顺手一把将那个女人连拖带拽地弄下了床。我蜷缩在床角,心里嘀咕:这个疯女人到我家来过,平时不爱做声,看见我就傻傻发笑,今天怎么这么吓人。我想奶奶一定会把公社那个“凶巴巴”的武装部长喊过来,把这个“坏女人”抓走。可是,奶奶没有去喊任何人,而是像哄小孩似的和那个女人说话,还打了一盆水,帮那个女人洗了脸,梳了头。最后,哇哇直叫的女人,居然一声不吭,老老实实被奶奶送回了家。后来,母亲告诉我,那个女人住在隔壁队上,曾有过精神病史。平时奶奶很照顾她,那天晚上突然旧病复发,趁家人不注意,偷偷跑出来了。

  儿时,奶奶就是我头顶上的一片天。记得,在我五六岁时,公社拆旧房建新房,母亲只得在隔壁生产队养鸡场租了两间土砖房给我们住。有一天刮十级台风,父母被困在回家的途中,家里就只有奶奶和我们三兄妹。这是我一生之中所遇到的最大的一次台风,风雨交加,电闪雷鸣,连队上养的鸡都被大风刮得无影无踪,什么猪啊牛啊亦四处狂奔,如无头苍蝇。我们住的土砖房的屋顶被风掀起来了,哥哥吓得瑟瑟发抖,三岁的弟弟在奶奶的怀里嚎啕大哭,我只知道使劲地抱着奶奶的腿。我感觉到奶奶的腿也在不住地颤抖,又听见奶奶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我的孩子吧!我给你做牛做马都行,做牛做马都行啊!”她意念中的菩萨没有出现,倒是一阵大风把房门“嘭”的一声冲开了,寒风裹着冷雨突袭而入。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奶奶这时才回过神来,先是责骂自己“没用”,然后冷静地扫视一下四周的墙,看有没有倒塌的迹象,随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顶风把门关好,再把我们三兄妹挪至一个她看来比较安全的墙角,找来一块大塑料布盖在我们头上。奶奶连着塑料布和我们三兄妹紧紧揽在怀里,嘴里还不停的安慰我们:“有奶奶在,什么都不要怕!”奶奶的话使我们稍微安定下来,但我明明感觉到奶奶自己全身都在发抖。狂风暴雨过后,父母才匆匆赶回家里,刚把我们转移,有一堵墙就倒塌了。我们兄妹平安无事,奶奶却因此大病了一场。这件事过去了几十年,现在想来都还心有余悸。奶奶确实很爱我们,奶奶对我们的爱,确切地说是一种溺爱。奶奶生怕我们过得不开心,从来都不安排我们做家务,哪怕是力所能及的事。弟弟出生后,奶奶要负责照料我们三兄妹的起居,还要种菜。最忙的是农忙季节,母亲日夜奋战在第一线,晚上要很晚才回家,奶奶的儿子媳妇们都要到生产队出工,奶奶家里也有一大堆孙子孙女要照料,还有一大摊子家务事也等着她回去料理。这时候,奶奶就要在自己家里和我们家里两头跑,即使这样,奶奶都把我们安排得妥妥当当。在奶奶的呵护下,我们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

十一岁时,我随父母进城生活,每年只在过年时去看望老人家。每次见到奶奶,奶奶都要抱住我大哭一场,我感觉到奶奶越来越脆弱,越来越衰老。奶奶的媳妇们告诉我,自从我们进城后,奶奶就像丢了魂似的,常常一个人跑到我们曾住过的房子前流泪。特别是奶奶的亲孙女小瑜因病夭折后,奶奶更是一蹶不整。小瑜从小就体弱多病,是奶奶最疼爱的长孙女,也是我儿时最好的玩伴。我们俩一样大,而且在同一个班读书,因我们形影不离,奶奶称我们是一对“油盐坛子”。奶奶因为要照顾我们,很少顾及小瑜。最让我内疚的是,每次我和小瑜吵架,不管我是对是错,奶奶总是袒护我。我和小瑜常常会为谁是奶奶的亲孙女争得面红耳赤。这时候,奶奶总是把我们俩搂在怀里笑着告诉我们:“两个都是亲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嘛!”

  奶奶的去世是我这一生中的最痛,因为奶奶的忌日是我生日的前两天,奶奶出门的这天。刚好是我十八的生日。我长大成人的这一天啊!我把我至亲至爱的奶奶送到了冷冰冰的另一个世界。奶奶的丧事办得很热闹,只是所有的人脸上都有一种怪怪的神情,连父母的表情都显得神神秘秘的。我全然不顾这些,跪在奶奶的灵前,我痛不欲生!几年后,我才知道事情的真相,奶奶竟然是选择了一种原本不该属于她的方式离去的。我至今都想不通,开朗的奶奶,心胸宽阔的奶奶,为什么会一念之差选择这条不归路,也许她觉得在历尽人世的沧桑之后,已了无牵挂了吧。我的心口被奶奶的离去揪痛,一种窒息般的疼痛,让我痛恨奶奶为什么不给我尽孝的机会,让我一辈子都留下一个还不了的债。

  

 

  野   

——写在婆婆80阴寿时

 

毛娟

  

  婆婆离开我们17年了,常常想起她。想起她,不由得就想起了情缘于她的那两棵柚树。

  婆家在韶山银田镇南村。和满哥扯了结婚证,我才去婆家。初次上婆婆家,见到婆婆、大姑小姑,我心里一阵阵的发慌。善良而热情的婆婆有所察觉,赶紧找了一根竹杆,把我牵到屋坪旁的两棵柚树下,婆婆一边打柚子一边朝我说:“我杀个最大的猪崽给你吃。”她说的“猪崽”是柚子。婆婆的热诚一下让我忐忑的心平静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见柚子树:它高然挺拔,几乎可以和婆婆的屋比,树茎大碗粗,枝有短刺,叶长,椭圆形,足有20厘米,叶端钝或短尖。有风拂过,四野都会有甘醇的柚香。婆婆选了一个最大的柚子。迅速剥了皮,又分瓣儿剥开,送到我手中,并一个劲儿的劝我尝尝鲜。

  回家后,满哥将婆婆和柚子树的情缘告诉了我:

  满哥9岁那年。婆婆见她大女儿带回来的柚子特别好吃,有心将所有的柚籽留下,第二年春,将其种到自己的地坪边。

  种了好些籽,成了苗的不到十分之一,刚发的芽。好些就被鸡充饥了,最后剩下两棵苗,婆婆硬是将它们围了一个竹栏保护起来,才没有变成鸡食。

  婆婆家的地坪打了水泥,柚苗就生在水泥坪旁的板结土里。板结土不肥不长苗,婆婆家喂了很多鸡,婆婆每天就将地坪里的鸡屎扫起,并拌些碎土盖在柚树兜旁,间或一周,婆婆还会为柚树松松土,让柚蔸吸收些新鲜氧气。

  尽管婆婆对它俩倾心的培植,它俩仍生长缓慢。别人家种的几年就成树挂果了,但这对宝贝几年还是苗,10年下来。树儿高了,叶片大了,却仍没有半点挂果的动静。

  别人都说婆婆种的是石柚,是不会挂果的了。但婆婆不相信,更没有放弃,她说:这柚种是我大女儿从株洲带回的柚子里留下的,又不是外面买的假苗子。

  好几年,天大旱,柚子树的叶子都痨了,是婆婆一日三回,从河道挑水浇灌,才救下它俩的命来。

  公公过世早,婆婆儿女看得重,重活累活尽量自己做,就是再累,哪怕天黑落屋,婆婆也要去摸摸她的柚子树,去为柚树浇浇水,松松土。要不然,她会觉得还有一件事没做,通夜都会睡不着。

  柚树不挂果,还经常要去松土施肥,满哥几兄妹都不喜欢它,有时,婆婆安排他们去为柚树松土浇水时,他们就很不乐意。还有一次,满哥说,要将柚树砍了,换栽几棵好品种的。婆婆很伤心,发了大脾气:它那么小,那么难活,都挺过来了,现在树大了、叶茂了,你们竟嫌弃它,养个女儿,也不见得个个会生崽,何况是柚树!你们再嫌弃它,将来,我死了,就将它带走。

  从此,儿女有不满意都不敢再啃出声来。

  两棵柚树似乎听到了婆婆的话,第二年,终于挂果了,婆婆高兴得像晚年喜得贵子般,扬眉吐气不得了。

  婆婆很勤劳善良,人缘好。婆婆家里劳力少,农忙,尤其是“双抢”,都是左邻右舍主动来帮忙,乡里邻居们从来不收婆婆半分钱。婆婆就每年盼柚树多挂果,挂大果。

  可能是土壤的问题,也可能是柚树太单帮了。没有好的花粉受,还有人说是没有嫁接,婆婆家的柚子,果不大。梨形,却没梨柚香,没湖柚甜,果肉还很酸,人家都说是家柚变野柚了。尽管是这样,但婆婆仍很器重它。每年柚香时,婆婆便会上村下组,左邻右舍都每户送去一两个,叫大家都尝尝,尤其是来帮过婆婆忙的,更是少不了。少吃多味。尽管味酸,婆婆顶着一头银发,亲自上门呈送。乡邻左右自然很感动、自然都说婆婆的柚子好吃、自然说十分谢谢。于是,每年柚熟的时候,婆婆家的柚子。能香遍整个南村,那柚香里溢满了婆婆丰收的喜悦,溢满了婆婆对乡邻的感恩。

不止如此,这柚树和婆婆,还有很深的解不透的情缘。

  夏秋里,婆婆的屋前屋后。都长满了一些野草野花。这些野草野花,常常惹得婆婆养的鸡悠悠不识回家路。好些回,婆婆傍晚去关鸡屋门,发现鸡少了。于是,婆婆毕恭毕敬在柚树下装一炷香,烧几张纸钱,请求附在柚树上的土地神将鸡唤回来,也不知是什么招术。婆婆每每这样,都会灵验,婆婆对着柚树作揖不出一个时辰,那些不识回家路的鸡,便能回到鸡屋里。

  到后来,柚树更大,就像两把巨大的太阳伞,将婆婆的地坪阴凉一半。夏日周末回到婆婆家,下午四、五点,婆婆就会挑一担水泼在柚树边的水泥坪上,傍晚,坪里的水蒸发了,地凉了,婆婆就会将餐桌搬出来,摆置柚树下,炒上几个可口的小菜,吆喝齐一家人,一边闻柚香,一边乘凉聚晚餐,那情景,其乐融融,舒爽得远比城里进酒店吃大餐强十倍。直到现在,我也常想起柚子树下,和婆婆一起聚餐的的美好日子来。

  1991年,柚香的时候,婆婆突然走了。我们赶回乡下时,只有家里那挂满了果子的柚树,沉甸甸的低着头在等着心裂的我们。

  因那时我们太年轻,不懂丧事的规矩,婆婆的丧事,都是左邻右舍自愿免费为我们操持的。在送婆婆上山的十里伤路上,送葬的人排成了长长的队伍,不断有人在赞叹婆婆为人的忠诚和善良,不断有人对我说,我们吃你婆婆送来的柚子,都不知吃了多少年了。今天多送她老一程,是远远还不上情的。

  将婆婆送上山,回到冷清的家,我学着婆婆的将柚子摘下,都分送到帮忙为婆婆办丧事的人家和左邻右舍。

  婆婆走后,柚树日渐日衰,不几月,就枯死了。我很后悔没有及时回去为它们松土浇水,后悔冷落了这两颗脆弱灵性的生命,觉得很对不起婆婆。

  我想肯定是婆婆知道我们不可能像她一样时常照看这柚树,就将柚树带到天堂去了。

  邻居说,是柚子殉情随你婆婆去了,因你婆婆人太好了。她对柚树都这么好。柚树是追到天堂去照护你婆婆去了。

  惟愿如此,婆婆在天上就不会寂寞,就又有事做了。我们也放心了

 

  

 手心里的月光

  

洪樱

   

  雪儿出生在冬天月圆之夜,一轮寒月,冷冷的柔柔的,却又温暖。雪儿从进大学那天认识学长庆已七年了,也爱了庆七年,而庆并不知道。

  庆的理想是去捕捉各种美的、难忘的瞬间,于是他总是漂泊不定的背着他的相机在各地疯跑,但庆总会在月圆之夜带着他寻找的很特别的东西当作生日礼物送给雪儿。那年的月圆之夜,庆曾问:“雪儿,你最希望去哪里?”望着那轮朦胧月儿,雪儿喃喃低道:“我呀,我只希望能在一间大大的装修温馨的房间里,猫在软软的沙发里,听着缓缓的音乐,窗外洁白的月光柔柔的盖在我身上,有个人在身边陪我轻轻的说着话,让我慢慢入梦……”“傻丫头,就这么简单。我还以为是想去法国那浪漫之都呢,这很容易办到。”庆捏捏雪儿的鼻尖笑道。雪儿只是笑笑,眼神里透着欲言又止。

  长长的火车呼啸着再一次带走了庆的行囊,雪儿依旧在车站望着袅袅青烟,合手祈祷:愿庆平安!其实,每一次雪儿都想说:“庆哥哥,不要走了。”可雪儿没有说,看到庆快乐的追逐着自己的梦,雪儿感到更快乐。

  风依旧吹着,雨依旧下着,雪儿依旧收集着窗前雨滴的故事……

  一日清晨,雪儿早早起来到阳台呼吸空气里那丝丝梧桐落叶的飘香,看到楼下院里梧桐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庆?是的,是庆!

  雪儿急急地下楼去,还未问,庆捏紧雪儿的肩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想见你,所以连夜赶回来了,我五点到的,索性就在楼下等你,我要你看一张我的作品。”雪儿看到。那是张很温馨的画面:夕阳西下,青青湖畔,一对白发老公公、老婆婆相依而伴在钓鱼,老公公手握鱼杆却回头笑咪咪地跟老伴说着什么,老婆婆一脸满足的笑容。庆说:“我那日采风时遇到他们,我问他们为什么不时尚点去旅游。那老公公说‘去旅游,也是为寻找美的意境,可我们觉得这里就是最美的’,二老的鱼尾纹里都刻满了爱与幸福。那刻我才真正体味到一首歌里唱的那句‘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坐在摇椅里和你一起慢慢变老’。刚好收到你的短信‘香雾薄,透重幕,惆怅谢家池阁;红烛背,绣帘垂,×××××。”我不能再等,我要见到你,因我知道那五个×是‘梦君君不知’,对吗?傻丫头,我以为你不会梦见我。”

  雪儿就这么痴痴地听着,一片落叶吹过眼前,思念的红豆从眼中跌落,雪儿要告诉庆她等庆说这些话等了七年。

  这夜,雪儿和庆一起感受着这明月的轻柔,突然,庆握着雪儿的手说:“把手打开,送你一件礼物。”雪儿慢慢打开手掌,手心顿时倾满银色的月光。庆告诉雪儿:“这么多年,我每到一个地方都想为你找寻特别的礼物,原来,最美、最纯真、最特别的礼物就在这里。”雪儿的泪滴下,滴落在手心的月光里化作甜蜜。

这夜,庆陪着雪儿说话,雪儿猫在沙发里听着慢慢睡着了,月光从窗口撒落。雪儿身上洒满了银白的光辉,朦朦的像披着白纱的仙子,庆用心摄下了他今生见过的这幅最美的画面。

 

  

古 桑 洲

 

青虹(谭清红)

 

  那日,一家人去马家河访友。下了公交车,踏着青石板路,沿湘江而行。两边是一些高高低低的青色木板屋,房门大多都敞开着,闲聊的、打麻将的、看书报的、晒鱼虾的,很是悠闲。一家人在新奇的目光簇拥下,踏响远久的小街,走着,走着,街却没了,正感到有些遗憾,儿子却惊叫起来“妈妈,洲!洲!”。

  哦,古桑洲!它如一艘巨轮,推开湘江,栽着满轮黛青,从远古向我们驶来。我问一位老伯:“洲上有什么?有渡船去吗?”老伯淡然一笑:“住了一些人家,没什么可看的。也没有专门的渡船。”老伯泼了点冷水,但并没有打消我的好奇心理,我和我先生决定暂不访友。去洲上看一看,儿子最赞成这个主意。老伯见我们执着,便领着我们去了一位老船人家。

  这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船工,浑身栗色,头发花白,却很健壮。老人告诉我们,他自小习水性,退休后常出船打鱼,也偶尔渡着我们这样的好游者上洲去。老人搀扶着我小心地上了船,先生和儿子也嬉笑摇晃着上了船。船开动起来了,马达的喧嚣却打破了一江的平静,儿子把耳朵也捂了起来。老人似乎读懂了我们的游兴,他熄灭发动机,婉谢着我们摇橹的帮助,一边娴熟地摇起橹,一边竞用文言文向我们背诵起有关洲的典故来:“古桑洲发脉滋山,蜿蜒两百里至金霞山。伏脉入江,逆上行十里凸起一洲,如三鱼奋鬣而游,故号鼓磉。其洲南岸有升族世居……”这大约是一段铭刻在老人心灵的古老而神圣的碑文,老人也大约读过私塾,他读得那样娴熟,诵得那样虔诚,这使我对古桑洲和眼前这位老人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敬意。

  扶舷而坐,极目远眺。烟波杳冥,白鹭翔空,渔舟远行,碧色翠影,江岸的远峰与近处的古桑洲融为一体,宛如一幅优美的水乡写意图。一阵歌声不知从哪荡来:“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歌声没有女声应和,虽显单调,却粗犷豪放、带着几分山乡男人的野性。我们在歌声和滔声中约莫荡漾了二十分钟后,谢过老人,沿着一条水泥铺就的路上了洲。

  洲头迎面耸立的是棵古樟,足足需要四、五人才能抱住,树干几乎被白蚁镂空,但树枝仍然粗壮道劲。一枝枯桠仍旧灵魂不死,像一尊罗汉举起擎天柱。展示着它不朽的力量;另两枝枯桠却像一双铺天盖地的巨臂,郁郁葱葱,仿佛昭示着古桑洲的历史沧桑和它与大自然抗争的生命活力。大树的背后是十几米远的石阶,走完这条石阶,便是一座用麻石筑成的牌坊,名曰“崇义坊”,是明朝皇帝为褒奖罗瑶义行而赐建的。罗瑶为仁艾之士,他学识渊博,家财万贯,不愿为官,乐好施舍,济贫困,助学子,一生行义举,受益者以万计。张治受恩苦读,学业成就后,官至太子少保、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张知恩图报,在古桑州购一官地,建筑亭阁,种花植树,厚葬恩人。改朝换代四五百年过去了,这里依旧修竹成荫,古木苍然,江水滔滔。

  从洲北向南走去,有一条两米宽的水泥路,两旁是一片桑树林,桑树干不粗,叶子却出奇的硕大与鲜嫩,清风吹拂着桑叶,犹如一只无形的手,轻轻翻动着无数绿色的书页,一阵清香沁入心脾,使人情不自禁的深深呼吸。一家人手挽着手往前走,路上不见行人,只有一些小小的云雀从灌木和草丛惊起,从一棵树飞向另一棵树,从一片林子飞向另一片林子,从地上飞向天空。太阳有些厉害了,知了们用嘈杂的声音述说着这个季节的气温。走着走着,忽然一片林子把整个路面遮盖得严严实实。我们坐了下来,避开了太阳的追逐。我斜倚在我先生的膝头上,享受着从树缝里挤出的丝丝凉风。我仿佛找到了太上隐者“偶来松树下,高枕石头眠”的悠然野趣。从阵阵蛙声传来的地方,儿子发现了一片池塘,一池青莲扑打着水面,荡起丝丝涟漪。儿子向池中扔下一团泥巴,这团泥击碎了四周的幽静,于是一阵鸡鸣犬吠之声从林荫深处传来,这才知道我们已进入了洲上的村子。

  我们来到一家正在煮蚕茧的大伯家。一个垒起的土灶燃着旺旺的柴火,满锅蚕茧在沸腾中冒着乳白色的烟雾,我禁不住兴奋地问大伯为何蚕茧要煮,大伯说“煮软蚕茧做丝被”。我们的声音把房子的主人全招呼出来了,女主人见来了客人便急忙沏茶,我们像到了亲戚家似的与主人拉起了家常来,并趁势订了中餐。

  儿子很快就和大伯的孙女玩在一块了。我先生帮着大伯用绳子凉晒蚕丝,我来到蚕房里想把蚕的蜕变看个究竟。却不是时候,蚕房里是新一轮的蚕子,一簸箕一簸箕,如蚂蚁似的,沙沙沙地吃着蚕叶。我又到客厅和卧室里瞧了瞧,房内干干净净,家用电器应有尽有。他们的富有已超出了我的想像,他们决非那种“昨夜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体绫罗者,不是养蚕人”的窘迫古人了,他们比城市人过得更为安逸,悠闲,祥和。

我先生也是个文化人,看到如此幽雅的环境便说:“这是个度假休闲的好地方,呆在这个安静的地方写写东西很不错!”我接过他的话题很认真地问主人:“这里有旅社吗,或者有房子出租吗?”

  “这里有近百来户人家,年轻人有的上了大学,有的到外地参加工作,有的到城市打工去了,空着的房子多的是,欢迎你们来,人少就住我们家吧,人多就帮你们租几家房子,随便给点钱就行,不给也没关系。”女主人热情地邀请我们来这里开笔会。

  我疑惑不解地问主人这么好的地方为何无人开发时,主人的回答只有两个无奈的字眼:“涨水”。

  哦,涨水,难怪才会留下这块自然淳朴宛若世外桃源的古桑洲啊。

  我顺着大婶指的方向,看到屋子上被水淹过的斑驳痕迹,洪水几乎每年都要在这房子上刻下一圈浸泡线,那条最高的是1998年留下的,几乎到屋顶了。

  “你们涨水时也不离开这里吗?”面对这残酷的岁痕,我问。

  大婶淡然一笑:“习惯了,都不愿走。政府也有过要大家迁移的想法,还有过将洲垫高开发的打算,但……”大婶没有再说下去,我体会到大婶对这片生她养她的绿洲有着深深的眷恋之情。

  一会儿,土鸡、水鸭、丝瓜、长豆角已一碗碗地端上了桌,还有我们不曾吃过的蚕蛹,正炒得香气扑鼻。

  “好香啊,我要吃!”儿子嚷着回来了。我回放着他们拍摄的镜头:零星的住房、怡然纳着鞋底的老太、满簸箕满簸箕的蚕儿、青翠的竹林、挂着果子的桃树和枇杷,还有儿子摘桃的情景……

  “你们怎么偷别人的桃子?”我有些担心地指责起来。

  “让他们吃吧”一位大嫂摘来十几个桃子,笑着送了进来。我不自觉的拿出了钱包准备付钱,大嫂笑着一把推开我的手说:“让他们吃吧,你放心,保证没撒农药。”这时大伯也摘了一篮黄瓜要我们带回去吃。

  一股清流洗过铜臭久染的肠道。这桃、这瓜,我们吃得特别甜脆;这饭,这菜,我们吃得格外香甜!然而,端起老伯自酿的醇香米酒,一抬头,浸伤的墙壁却不经意地冲击着我的视线,我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以后,抑或以后的以后,我们还能找到这牵动人性,安抚灵魂的古桑洲吗?

 

  

春天里的独自

 

翦 辉

  

  春天的日子里,人总是会显得有点懒散。就算什么也不做,只是懒懒的坐在阳光下的老街,暖暖的晒着太阳,看着街上的人们悠闲自在的来来往往,心情也是无比的惬意。在春天里呆久了,人是会变得不思进取的。大自然的馈赠是如此的丰厚,时间在此也仿佛停止了脚步。但有一样东西例外,它总是在春天潮湿的空气里肆无忌惮地滋长,就连平常矜持、理智的人也难以抵御。在这躁动的环境里它早已滋润成了现代都市的专利产品,成就了都市里的一道时尚风景线。

  尽管时光已打磨掉豆蔻年华,但仍不能阻止我对浪漫情怀的遐想与憧憬。我渴望着那种恋爱所带来的激情,可平淡的婚姻生活使得我多少有点无所事事。丈夫事业的成功,滋长了他的大男子主义作风,以前对我的百般迁就变得如昨夜长风,对我俩爱情的呵护自然也有了折扣。丈夫的应酬多,交际广,经常我得衣着光艳、仪态万方的夫唱妇随,我知道爱情需要经营,可时间长了我感到越来越疲惫,更多的时间我喜欢独自呆在酒吧听听音乐。当穿着得体带着儒雅书卷味的他闯进我的视线时,我还是心跳加快了。

  他的专心致志和对周围的一切的漠不关心,在酒吧里成了一道风景。凭着女人的直觉感受到他同样也在打量着我。许久,一声富有磁性的问候打破了我俩之间的沉默。也许,我是一个走在爱情、生活、家庭边缘地带的危险女人,正当我漫不经心地经营我的爱情时。他的出现使我明白了什么叫朝思暮想。

  喜欢跟爱是不一样的,喜欢是荡秋千可自得其乐,不需要别人回应。而爱是翘翘板,需要一个坐在对面与我互动。在单调乏味的婚姻生活中你也许想给它放点味精调剂一下自己。于是,顺理成章地我们成了朋友,每当相逢之际,夜雨西窗,讨论读书的乐趣,艺术的欣赏。变幻无端的仕途经历,都化作娓娓清谈,结果往往是相视一笑,莫逆于心。我俩彼此之间都有点惊讶,对方对人生、哲学、艺术的知晓和理解,两人之间由刚开始的拘谨变得自然起来。这大概这就是缘分的魅力所在吧。

  在心灵深处我又是如此沉默。所有的语言都远离灵魂说着不相干的话题,我在与现实的碰撞里分裂,一个想要逃避,一个却要壮烈的迎合。我拒绝与自己对话,然后闭起眼睛,痛苦于是烟消云散。我也拒绝背负沉重的记忆。人生当不起认真二字,我嘻笑着,丢失了悲伤的能力。

  说真的,平常在我的周围还很难得找到一位这样深知我的人,我很庆幸今晚我找到了知音。他注意到我坐得太久建议到外面去走走,鬼使神差的我竟然爽快地答应了。他几次想抽烟但碍于与女士在一起又把烟放回烟盒。他的这点成熟和绅士风度一点点地摧毁着我的矜持。和对自己年龄的警觉,我有点不自在了。其实我只在偶尔的时候怀念,怀念一块黑森林蛋糕,怀念一杯冰的清水,怀念一首不经意里听到的歌曲,怀念对面旋转的沧海和桑田。然后,我会告诉自己,要忘记。没什么,人生不过一场游戏,尽管放轻松,尽管随心所欲。可生命从不允许我们做任何形式的停留,所以。我们又只有坦然面对。

 也许真像小说里说的,五百年的回眸就为了与缘分擦肩而过。当温文尔雅的你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知道我只是你生命中的匆匆过客。要不是你一次张望关注,要不是我一次失意流连,哪来的这一场不被看好的眷与恋?可就是这样,仿佛在我的世界里,为你,晨雾朦胧了我所有的心事;为你,花儿坠上了沉沉的露珠;为你,我点亮了满城守候的霓虹,没有你的地方飘荡着落寞!与过客“交往”最终是要背负起沉重的十字架的,可我又无法抗拒你的“用心”,去做一个懂得爱,也懂得被爱的女人。你勇敢,我宿命,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仿佛是小偷,在别人的口袋里窃取幸福。

  夜了,漫步江边,不经意地看着朦朦胧胧映在水中变得清凉的灯光,突然觉得迷乱的心有点清醒。它离家已有数日、数月、还是更长的时间,我已记不清了。那一栋栋大楼的窗户里射出的万家灯火,和今夜有约茶楼上红红的灯笼将我的情思渲染得意乱情迷。迷蒙的细雨,淡淡的情愁,这座城市充满醉人的色彩,迷一样吸引着我。遇见你,是缘;喜欢你,是感觉;纵然我早已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可多情的话总还是那么爱听。

  明知是偶尔,可当他那诗一般的语言再度为别人响起,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尽管我知道这只是迟早的事。可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略有些紧张的神情和考究的服饰,以及在繁华的都市街头仍然谦逊的笑容,没有任何征兆的,心好像被扎了收缩一下,又像一只鸟扑闪着翅膀飞过的声音,有过了,便刻骨铭心。

  原本我只是想,在寂寞时小心翼翼地伸出了自己试探的脚尖,尝试一下圈外精彩的世界,但却不想伤害任何人。对异性知己,我虽然渴望,但骨子里却受禁锢。那男人的热情和主动在某种程度上激发了我的非分之想,尤其是他那绅士般的举止和渊博的知识后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以及流连的星眸。我不是一个没有感觉的人,在他强大的情感攻势下我几乎有了为他重新活过的念头。他就像一股暖暖的春风,漾起了我心海里的波澜;他就像一片轻盈的云彩,俘获住了我多情的视线。

  真的,很想很想,给自己一个充分的理由,我孤独,我寂寞,我空虚,我是女人,我有欲望,这些够了吗?可是,我在某种程度上仍然不敢啊,因为我身上有道德的负荷,所以我找了一个不去婚外恋的理由……

  

                                                (2008年12期《文学界》责任编辑/易清华)

 

 

在作家班学习的日子

 

彭珊玲

    10月10日,一个金风送爽的秋日,我有幸来到了号称“文学黄埔军校”的毛泽东文学院,参加湖南省第四期中青年作家研讨班的学习。湖南省省委宣传部和省作协给了我这个年轻的会员一次难得的机会,四十天全免费的学习,获得了极多宝贵收获。这片有些东方特色的建筑群,是我文学爱好的加油站。

    10月11日开学典礼上,省文联党组书记江学恭的一席话今犹在耳:“珍惜机会,珍惜时间,珍惜缘分。要如海绵一样吸取成功人士的营养成分,用来填补自己稀缺的部分。”

    省委宣传部部长蒋建国和副部长郑佳明的讲话激起了我深藏心底多年的创作欲望。蒋部长说:文学要讲究方式、方法和方向。所有的东西要可读可看,网站要可“点”;要贴近生活、贴近实际、贴近群众;文人要有人格,文章要有文格。儒雅博学的郑部长说:“什么是时代,有相同历史特征的时间叫时代,文学作品就是时代的产物,真实反映时代的东西就是时代的最好产物,也是最好的作品。所以好的作家,认识当今时代,把握当今机遇是非常重要的。”他就湖南本土作家何顿先生将自己在下河街经商的亲身经历,写成一部《我们像葵花》这样优秀的作品说:“作家不是培养出来的,而是悟出来的。我们是人,是个真实的人,就把你真实的生活写出来。韩剧为什么那么多的人愿意看,就是把生活的细节描绘得淋漓尽致。时代的剧烈变迁,人生的跌宕起伏,生活情感的变异,方方面面的感悟,都是写作的最好素材。他还说:“社会的漩涡,每天都能激起无数个浪花,当今既是重新洗牌的时代,也是充满机遇的时代,谁能走在时代的最前沿,谁就是时代的骄子。”

    最幸运的是,在当代文坛被称为“南李北谢”的李元洛先生收下了我这个才疏学浅的无名小辈为弟子。这个具有雅士之情、才子之笔、哲人之思和豪侠之气的文学大师,为我打开了一扇诗词歌赋的大门。课堂上,老师就《唐诗与现代》这一课题,深层次地谈到唐诗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唐诗是诗学的宝库,唐诗还是现代生活的宝典。他告诫我们语言就是文学的本身,作家要在语言上狠下工夫,要讲究语言的运用。课后,我诚惶诚恐地递上了自己的习作,请求老师指导。而后,我以为老师忙于写作授课,也许早把我这一小女子忘在脑后,心里期盼着回音,却不敢打电话惊扰老师。没想到,几天后,70余岁高龄的李老先生亲自来到远离市区的学校,他把我的习作细读之后,附上了一页点评。老师夸我的文字:“行云流水,清畅可喜”,指出我的取材要在独特与独到上痛下功夫,推荐我要读余光中、张晓风以及明清散文作品。更让我感动的是:老师还将自己珍藏的台湾作家简桢的散文集带来送给我,并叮嘱我好好细读。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写政治讽刺诗的叶文福,受到民族英雄式的欢迎。苦难而曲折的人生给了诗人正直而极具个性的激情,课堂上他情绪激荡,一泻千里,丝毫看不出是一位70岁的老者。他挥动着那有力的双臂,时而低沉婉转,时而高亢激昂,时而幽默风趣。一声大吼“将军,不能这样做”,令人震撼,让人激愤,唤人自省,催人沉思;一句“我多想化成你坟前的墓碑,把你芬芳的名字刻在心间……”令所有的听课者热泪双流;一首《雄性的太阳》让众人心潮澎湃,阵阵掌声如潮水般经久不息。叶文福先生不仅是一位诗人,更是一个斗士。我琢磨,他若一声召唤,听众绝对会跟他上前线,冲锋陷阵。回想我从小到大听到的无以数计的讲课,这无疑是一堂最精彩最振奋人心的课。

    女作家叶梦老师的讲课如一股甘露沁人心脾,只上过初中二年级的她用益阳话说乡土文化,聊童年趣事,道市井生活,如她的外表一样朴素自然。我很早就读了她的散文集《月亮女人创造》,而后又读了她创作的《乡土的背景》、《镜子里的鸟》、《超越平庸的双面人》、《行走湖湘》等书籍,一直喜欢她那轻松自然的笔调。没想到这次学习的机会,不仅让我近在咫尺地聆听了她的讲座,课后我们还成为了很好的朋友。随后的几次在餐厅、卡拉OK厅、茶馆里,我们促膝谈心,亲切随和的叶梦大姐告诉我:“我的成功就是写“小我”开始,从生活在我身边的人开始,不模仿他人,就写自己的东西,把握自己的方向,把握自己的命运……”真是物质食粮与精神食粮双重收获。她为我解开了心底多年的困惑,一直觉得自己的散文缺乏大气,不能超脱肤浅的感性认识,不能深入到生活的灵魂。其实正如老师所说,最好的文章就是作者自己心里非要表达的、最感动自己灵魂的、最具个性的东西。处处要有“我”,有真情实感,不要追求“大我”,人民大众是由无数个“小我”组成的。

    擅长小说创作的王跃文和蔡测海的写作观有异曲同工之妙。全国著名作家王跃文认为平凡、琐碎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有灵魂的写作才是真正的写作,他创作的轰动文坛的长篇官场小说《国画》,就是以他在政府部门工作时身边的生活为原型。以一篇《永远的伐木声》获全国短篇小说奖的蔡测海说:日常生活的任何素材都可以变为文学作品的资源,你能把生活中小小的细节,写得有滋有味有诗意,你就可以吃作家这碗饭了。他认为作家应该具备有把生活事件变成文学事件的能力,有把民间语言变成文学语言的能力,有把生活中的亮点变为文学作品的亮点的能力,从而形成自己独特的写作风格。他提倡全人格的写作。

    我从少年时代就仰慕的前辈谭谈老师,身着布衣,脚穿布鞋,走进教室,如弯弯山道上走来的一名挖煤工,我知道山道边的清泉将再一次洗涤我俗世的红尘。他就自己的作品《山道弯弯》,侃侃而谈《创作与生活》的课题。是他讲课的重点。他例举个人在创作时的写作思路,指导我们如何从生活中发现题材,提炼主题。听说谭谈有一句经典名言,当年评一级作家时,有人反对评选他,因为他连中学都没有上,他豪爽地说:“是啊,我没有读书,但我写书给你们这些读书人读。”质朴的话语如他质朴的衣着,透着一股山里汉子的倔强,有底气的人才能说出如此有底气的话。

    从《乌龙山剿匪记》里走来的水运宪老师,匪气全无,文气有余。一身时尚休闲的装扮,俨然一青春小满哥,亲切随和。“作品要从生活中来,要有真知灼见,作家应该以作品说话,以人格立人;要时刻想到观众,作者首先要感动自己,用心、用情、用精力。”这是他从自己几十年创作中总结出的写作经验。水老师把优秀的作品推向了市场,他撰写的多部电视剧,家喻户晓,同时也让他迈进了出门有房车,回家有豪宅的高品质生活。遥想当年,他仅为常德电机厂的一名普通电工,真是奋斗改变命运,梦想让人与众不同。

    唐浩明主席对照历史中的曾文正公与小说中的曾国藩,漫谈要如何有机统一地塑造血肉丰满的艺术形象。学识、阅历、禀赋成就了他一双慧眼,历史人物曾国藩在他的妙笔下鲜活地“立”起来了,曾国藩独特的历史背景、与众不同的个性特色在长篇小说《曾国藩》里惟妙惟肖,淋漓尽致。唐主席对历史题材的把握达到了很高的境界,他说文学是揭露人性的东西,底蕴在内心,孕育在瞬间。回想自己在读《曾国藩》时,曾激动得半夜睡不着觉。好的历史人物能激发人们思考,能真实地屹立在读者心中。

    北大历史系研究生毕业的王开林老师,是湖南省作协主席团最年轻的成员,刚四十岁,学识渊博,才气逼人。如何有选择性地读书是他讲课的重点,给我很大的启发。他举例说钱钟书活到88岁,读了那么多书,读一本书只花几个小时,重点在哪里,精华在哪里,清清楚楚。读书要练就如老鹰一样敏锐的目光,飞得再高也能发现草丛中的兔子,要准确地找到所需要的东西,这样才能省时、省力、省心地去读感兴趣的书,吸取所需的知识。他说:“读书要有收获,就要有怀疑精神,哪怕是大师的作品,要如鲁迅先生在《狂人日记》中写的,在字缝里读出字来。” 他号召大家要多读精品,再忙也没有温家宝那么忙,每天要抽出点时间从浩如烟海的文学作品中挑选出精品,不能求全,只能求精。所言极是,如不能按开林先生所言有选择性地读书,我这等工薪族,挤出点可怜的业余时间,能从书中吸取多少营养呢?

    还有作家彭建明、贺晓彤、龙冬、凌宇……以及出版界、文学网络、报刊杂志社的编辑老师,他们的讲座都很精彩而有实际指导意义,令人受益匪浅。老师们为我打开了文学的窗口,让我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而同学们的交流,更是给了我很多的启迪和信心。共同的追求,共同的理想,共同生活学习的四十天,让我们成为了永久的朋友,在今后的人生和艺术道路上,他们都将成为我最宝贵的财富。永远记住那句同学间共勉的话:把手放得更舒展些,把眼睛看得更开阔些,在文学的道路上把步子迈得更大一些。

    年轻的浮躁,需要文化的沉淀、生活的过滤和文友诗师的指引。我渴望在中国几千年的文化烈焰里得到涅磐;渴望风起浪涌的现实潮流,冲击我封闭已久的心空;也期待我精神生命和文学生命能获得一次新的诞生。

 

                                                                   (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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