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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香格里拉(伍俊)

来源:0 作者:伍俊 日期:2007/4/11 12:36:58 人气:5966 录入:伍俊
 摘要 

                                           寻找香格里拉
                                              文/伍俊
    二战时,盟国为了支援中国军民抗击日本侵略者,保障中国抗日军队的后方供给,在中印边境开辟了自印度至中国西南的一条称做“驼峰航线”的空中航道。盟军将士在万米高空飞跃被称为世界屋脊的喜马拉雅山时,常为其变幻莫测的气象所困扰,许多人为此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因而,这条航线又被称为“空中死亡运输站”有位年轻的英国飞行员,在一次飞行中,突然遭遇恶劣气象,被迫跳伞,降落在青藏高原一个游牧部落里,他在那里生活了近5年的时间,直到抗日胜利。部落是一湾净土,祥和、宁静、充满着神秘色彩。在那里,人与自然和谐相生,人与人和睦相处;在那里,多种宗教并存,人们淡弃利欲,至纯至美。英文称其为“香格里拉”,意即“世外桃源”
  交秋脱伏时节,我去了青藏高原。在阿里地区日土县政府工作的堂弟漆剑,用“沙漠王子”送我到了班公错湖附近一个叫错塔的地方。日落时分,我们走进了藏族牧民扎娃大叔家。扎娃大叔家只有父女俩,女儿叫卓玛,一个在青藏高原极为普通的名字。漆剑是与牧区的一名区长同来的,他们在扎娃大叔喝了杯奶茶便返回了。                 
  因为高原牧场的夜晚很难辨别方位,于是扎娃大叔骑马相送。藏包里只剩下我和卓玛。卓玛正在油灯下捣奶茶,脸色红润润的,样子像极了亚运会取圣火的那位藏族姑娘。我在速记日记,发现卓玛不时地瞥我。初来乍到,我的藏话不熟,也就默不做声,后来,我出了藏包,独自上了一个土坡。                 
  夕阳西沉,阴风乍起。山风隆响于峡谷峭壁,极目眺望,层层叠叠的群山就如凝固的大海朝西天排排涌起。                 
  山的顶端被终年寂静的皑皑白雪覆盖,峰下是戈壁与土坎,间或有茵茵的草甸点缀着……有羊群拌着牧羊姑娘的羊鞭归来,藏歌飞出,苍凉幽静。这是高原的傍晚,我羔羊般迷望着一弯高原寒月,有流星坠落,飞向远方。“远方有我怀想的‘香格里拉’,我会找到它。”我按照家乡的习俗,在裤带上打了一个结,算是拌流星许了个愿。                 
  “咣当!”月下,有个身影在土坎那边。我走过去,看清了是卓玛,她提着一桶水。我帮她一把,手碰到了她那黑黝的皮肤,她像触电似的将手抽了回去,低着头,跟我走进了藏包。这时,我闻到藏包里充满酥油和青稞酒的芳香。                 
  卓玛怕我饿了,上了一腿烤羊肉和一些青稞酒,示意我填饱肚子。我跪坐下等着扎娃大叔。当羊圈骚动时,卓玛出去将扎娃大叔迎了进来。                 
  大叔喝了碗奶茶后,便与我对饮,在青稞酒的氛围里,羊肉竟一点膻腥味都没有。不一会儿,不胜酒力的我歪在一旁,迷糊中,我听到扎娃大叔对着月黑风高的旷野唱着幽寂的藏歌,而卓玛却在我的身边,轻柔地哼着她的曲儿,大意是:“昨天我与一颗星子/相约在西天的河边/风摆动着灰色的长发/穿行在灰狼于绵羊之间/谁在其中/与我曾经相恋……”                 
  卓玛扶我躺下,我似乎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撇开了她那双黝黑的手。卓玛转身拿着我用过的香皂出了藏包,大概是洗手去了。我睡眼惺忪,头昏昏沉沉的,卓玛从炉灶的壶中倒了一杯浓浓的奶茶,送到我跟前。她见我脸通红着,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便将一种叫“爽身草”的藏药浸泡在热水里,然后为我擦身子。她脖子上挂满了玉珠,胸前还有一枚银制的小佛龛。一串晶莹的泪珠,从她清澈纯真的眸子里溢出,淌在那光洁如红玛瑙的脸颊上……
  第二天,我与扎娃大叔父女将羊群赶到有新鲜水草的季河边。卓玛守着羊群,我跟扎娃大叔骑着马,去寻找我魂牵蒙绕的“香格里拉”。                 
  扎娃大叔说,在冰山脚下,他见过那部落的人,但不知道他们来自“香格里拉”。而去“香格里拉”,不仅要穿过200来公里的无人区,还要翻过一座冰封的雪山。无人区狼狗和豺豹、野牛经常出没,扎娃大叔说起来很沉重。随后,他跪对前方闪烁着银光的冰山,双手合十,口中喃喃祷告些什么,我也模仿着。良久,大叔才睁开眼睛,呼着长气。我询问起扎娃大叔的家人,大叔说起卓玛的母亲。卓玛的妈妈生下女儿不到一岁,便去拜冰山,一是为卓玛祈祷,将来有个好娘家;二是祈祷有个儿子。但在返家途中,经过无人区,卓玛妈妈被狼狗围住了,伤得很厉害,有位猎人把卓玛妈妈送回了家。到家后,伤口发炎感染,不到一个月便离他们而去了。卓玛妈妈临终时握着卓玛的手,她说她已得到了神的启示,卓玛长大后,会遇上一个外族男子,那男子很强壮很爱卓玛……说着说着,扎娃大叔已是老泪横流。一阵猛烈的风,从山口卷来,扎娃大叔手搭凉棚,看天。一群食肉鹰呼啸着从头顶窜过,大朵大朵的云,翻滚着从西边涌来,戈壁里掀起夹带着黄沙的飚风,马不停地打着响鼻。扎娃大叔说,风起谷中,要变天了。我们不得不顺风而返。当我们回到藏包时,狂风将包篷撕扯得啪啪作响。
“香格里拉”似乎距离我们越来越遥远。                 
  入夜,风静了,扎娃大叔边喝着青稞酒边说着雪山、部落、故去的妻子,然后醉倒了。藏包里弥漫着被酒浸染的鼾声。我出了门,眺望星月下的雪峰,遥远的“香格里拉”,难道你只是一个虚幻而又神圣的梦?身后有哨声响起——是卓玛!她拉着我的手,指点星星,高原的夜空碧蓝如洗,亘古深邃。草甸的气息自远空而降,静静无声。我为卓玛说故事,说天上的织女地上的牛郎,说一颗星下的水泽的龙舟和娃鱼,说莲与鱼席,说……我说我好久没吃过鱼了,高原有鱼么?“有的”,卓玛那双白皙起来的充满香皂味的手将我的手抓得更紧,她睁着星子般的眼,望着我这个来自水泽的外族男子。这时,我仰起头来,天空中动情地飘着一朵云,月儿或明或暗。她不时地点着头,眸子里充满着热切与期待。                 
  “从前,有个年轻的飞行员,驾着秃鹰一样的飞机,翻越冰山时,遇到了狂风与黑云,他跳伞了,落在一个部落里,那里人人平等有福同享有难共当,那里……”“那多好哟,那是什么地方?”卓玛问。“那就是我要寻找的‘香格里拉’”,我说,“那里,有一个小伙子,一人宰了72头野牛。掏出了72头野牛的心,去见一位姑娘,姑娘等在冰山的顶上,于是……”卓玛依着我,做着她的梦。
  我与扎娃大叔作了最坏的打算,还是接近不了冰山,老天总与我们作对。扎娃大叔说,再过几天,高秋就要来了,我们就更难了。
  又是个月夜,只有我和卓玛。
  “卓玛,过几天我就要走了。”                 
  “您不能呆在着儿么,您不喜欢我么?”                 
  “你听我说,卓玛。”                 
  “我听不明白的……”                 
  然后,卓玛要了我的手,贴在她的嘴角上,我感觉她的泪水已将我的双手湿透。                 
  “香格里拉,香格里拉……”卓玛喃喃地说着,梦呓一般,我感觉她的手有些凉。突然,她抽出手,从身上取出一块藏袍,在布上划了几个圈圈,然后将布条送给我。她说,她一定要找到“香格里拉”。                 
  握着这双温润而颤抖的手,我不由自主地拥住她。蓦地,我感到恐慌,浑身发抖。当她抬头望我时,我将她抱了起来。                 
  我默默地望着她,那张脸在月光下如此生动如此圣洁,微微张开的嘴唇,呈现出浅浅的红色,仿佛一朵生气盎然、尘世难觅的冰山雪莲。一只夜鹰呼啸着射向远方的天际,小河,静静地在坎那边流淌……                 
  即将离开扎娃大叔家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在藏包里整理着我的日记,有人在叫扎娃大叔。我出去一看,藏包前已围着好几个藏胞兄弟,卓玛的乌龙驹老泪纵横,卓玛却躺在地上,面目全非,紧挨着她的,是一袋被藏民视为圣物的寒性鱼。卓玛独自一人去冰山了,去寻找“香格里拉”,路上捉了些鱼,想给我吃,经过无人区时,受到了野牛和狼狗的袭击。当一位藏民遇到卓玛时,卓玛的乌龙驹正驮着受伤的卓玛,而卓玛的口中还在喊着“香格里拉”和我的名字……                 
  我静静地跪在卓玛身边,一只金属转筒在我的头上转了转,并伴随有很静很静的诵经声。牛粪炉灶冒出的青烟缠绵着棕黑的藏包。我含泪抱起卓玛,就像捧着生命中一颗永远不能忘记的星子——“相约在西天的香格里拉/风摆动着灰色的长发/穿行在灰狼于绵羊之间/谁在其中/与我曾经相恋/谁在其中……”                 
  不几天,扎娃大叔将卓玛天葬了。真正的天葬,昭示着一种永久的苍凉与神圣。高耸的天葬台,群鹰霍霍,披裟执杖的法师,向天空中抛撒我碎裂的心,在群鹰啸哨之中,不与尘世粘连。我望穿远方,血淋淋的精灵,飞升深远的苍穹。                 
  啊,我的卓玛,我的永恒的香格里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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